林凡走了没多久,便来到一处宽敞的大厅。
大门打开,里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墙壁之上画著遍遍起舞的仙女,威风凛凛的神兵天將,却是没有满天神佛。
一位老道士端坐在房间正中央,鹤髮童顏,面容清癯,双目微闔,一身青色道袍洗得发白,却自有一股出尘的气度。
他的身旁也立著一个小道童,垂手恭立,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只是双眼不断打量著林凡,这人有什么特殊的,值得老爷专门为他设一席位,还让我去开门迎接,给足了面子。
林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內的陈设,又看了看那位闭目养神的老道士。
眼前这老道就是仙人?
“居士请坐。”老道开口。
林凡双膝盘坐在老道前面的松浦团上,两人相对。
他率先开口问道:“我素来听闻嶗山之上有神仙,请问道长可是凡俗中口口相传的仙人?”
“凡人所说,大都是以讹传讹。仙路裊裊,一眼望不到头。我等也不过是求仙之人,只是比凡人多了一点法力罢了。”
林凡闻言,暗自诧异,这老道倒是很有意思。
他在这么多世界里遇到过的人,大多数是稍微有点本事便尾巴翘上天。虽不说表面傲视他人,骨子里却总带著一股似是而非的优越感,颇有几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骄傲自大。
而这老道不以仙人自居,反以求道者的身份相谈。这一番態度,让林凡收起了几分轻视,带著真诚继续追问:
“我听闻,前来嶗山寻仙问道、拜入你门下的人,前期需要砍柴挑水。这段做苦力的时间没有明说,故而寻常人坚持不到一两年,便因自身原因离开。届时,你会赠予他们一门想要的道术作为酬劳。”
“可你又立下约定:不可乱动歹念,否则法术失效。我听到此说,不禁在想——这『歹念』一说,可以理解为你是在防止他们作恶。可我从眾多故事里,从没听说那些修得法术之人能长久保有法术的。这是为何?”
“莫非你是故意在他们身上施了咒术,让他们只能使用一次或有限次数的法术?待次数用尽,便借『歹念』一说替自己圆谎。
毕竟人之杂念,混乱不堪,总有无缘无故想作恶的时候:见人有钱,心里起嫉妒,想不劳而获,这是贪慾;见別人妻子貌美,心里便起攀比,恨不得是自己的相好,这是色慾。诸如此类,不一而是。”
“他们失去法术时,只会自我懊悔,全怪自己心术不正。如此一来,你在这件事中既美美隱身,毫无责任,又宣扬了神仙之名,两全其美。”
老道有些无奈。
早在山腰时,他偽装成樵夫,就被林凡那番雷霆般的发言惊得不轻。
当时他只想著自己尚未显露身份,林凡才会那般泰然自若。
可没想到,自己仙人身份一亮出来,林凡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这副咄咄逼人的姿態,倒像是林凡才是仙人,而他老道是来拜师的。
老道尚未开口,身旁两个道童倒先急了眼:“大胆凡人,胆敢对仙人不敬!还不速速道歉,滚下山去!”
林凡一听,脾气就上来了。呦呵,我不过是拋出心中疑惑,想请当事人解答,这算什么不敬?我要真不敬,就是用开头的话了。
他当即回懟:“我就问了个问题,你们就让我滚下山?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清风、明月,安静些。”老道淡淡开口。
清风、明月见师父发话,只得诺诺应道:“是。”
老道捋了捋长须,笑道:“居士这张嘴,当真是锋利无匹。”
他抬眼望向林凡,目光中並无恼怒,反倒多了几分无奈。
“你方才那番推论,听似有理,实则偏颇。
何为『歹念』?並非你所说的偶起嫉妒、贪慾、色慾便算。
人之七情六慾,生而有之,若无付诸恶行之举,何来『歹』字?我所言之『不得动歹念』,是指心存恶意、蓄谋害人之念。若有人学了法术便想以此巧取豪夺、伤人害命,法术自然消散,此乃天道感应,非我施咒。”
“至於那些半途而废之人,他们本就道心不坚。我给一点小术,既是酬其苦劳,也是最后一道考验。若能持身守正,小术亦可存续日久;若心术不正,术自消亡。他们离山之后偶有失德,法术失灵,便归咎於己,这本是自省之道,何来我『圆谎』之说?”
老道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居士,你把世人都想得与你一般精明。可你既已上山,是打算就此打道回府,还是愿意留下来,试试我这『会失效的法术』?”
他这一问,既似激將,又似诚邀。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老道的问题,而是再次发问:“那个问题我已明白,可我还有另一件事想请教道长。”
“居士请讲。”
“道长让他们砍柴劳作,我能理解。
您是藉此告知他们,寻道之路本就枯燥乏味,並无多少精彩,需持之以恆、不忘初心。”
“但我观那些凡尘百姓,年幼时为学一门手艺,可以不要工钱,甚至倒贴钱去打杂,只为学得一技之长以养家餬口。
可放眼望去,多少师傅將手艺捂得死死的,学徒得到的不过只言片语。学徒去请教,师傅要么说『技艺不够熟练,需持之以恆』,要么说『脑袋不够灵活,平日多留心观察』,诸如此类。
等到学徒年岁渐长,仍是一知半解,想离开另谋生路,师傅们又说他们『吃不了苦,自愿离开』。於是一批批旧人走了,新人走了,周而復始。”
“可那些学徒当真吃的苦少吗?他们学不到手艺,真的是因为不够吃苦?”
“由此,我想请教道长:你的考核可有期限?没有的话,就如同在驴子面前吊根胡萝卜,一直吊著,白白蹉跎他人青春年华。若考核只取决於您的心意,那我可不討人欢心的主,就此別过算了。”
这种考核就是像找老板涨薪一样,没有一点溜须拍马的本事,永远就是画著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