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衍舍静静看著那个身影,有所思。
假如没有茶庵庙中那场战斗,此刻的林彻未曾重伤、仍在巔峰,或有机会战胜他,因为他擅长的从来不是战斗。
然而这伤势是事实。
偌大西土,唯禪宗僧人与鬼不受末法禁制,同样是事实。
此一事实,彼亦一事实。
二者此刻同在,这场战斗便有悬殊差距。
胜负已定。
林彻有死无生。
事实如此清楚而明確,衍舍却未因此而得以心安,神情更加认真。
越是胜券在握,越不能掉以轻心,行差踏错。
况且这场战斗越是漫长,对他越是有利。
就在这时,林彻停步於庭间。
天上层云已过,烟尘都落尽,余下草木沾灰,枯折满地。
禪院不再一片幽暗。
林彻看了看廊下的衍舍,与那间未曾真正踏入一步的禪房,抬头望向佛祖。
月色下,那张以白石雕刻而成的巨大脸庞,好似不復往日平静,有悲悯渐生。
“离开吧。”
衍舍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认真。
林彻收回视线,看著他,没有说话。
衍舍说道:“选择隨时都可以改变,你也可以。”
林彻笑了笑,笑容没有倦意,只是轻鬆。
“但那是我吗?”
他笑著摇头说道:“那不是我。”
衍舍不再言语。
僧袍隨风动,捲起满庭残枝与落叶。
僧人单手合十,静诵经文,目光如炬。
淡淡经声里,那些静悬在空中的枝叶披上一层极淡的淡金流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同禪宗尊者手中法器。
经声顿止。
诸般法器杀向林彻。
林彻还在原地,没有离去。
如果此刻的他仍在全盛时期,当然能够有所作为,但他不在。
既然如此,留给他的选择便只剩下那一个。
夜风来。
吹起林彻衣袂与黑髮。
他的眼神越发明亮,面色在佛光的映照中苍白,如雪。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这一刻就是生死。
长夜近在眼前,该当如何?
衍舍看著林彻的眼睛,等待著他的决定。
林彻往前伸出手。
朝著那些散发庄严肃杀气息的法器。
隔著淡淡佛光,他平静地看著衍舍的眼睛,五指合拢,不知道是要握住何种事物。
这一刻,林彻重回六百年前与佛祖相见。
那是一句话的事情。
下一刻,某间禪室外的僧人们惊呼出声。
於这长夜里看见一幕不可置信的画面。
……
……
巷弄深处那间废院很安静。
悬崖上的围杀,荒原上的孤独,莲山寺中的生死,至少这一刻与身在此间的人与鬼没有关係。
明诗酒依墙而立,思考著先前的谈话,林彻的去向。
然后她说道:“假设这场阴谋为的是西土。”
照元僧没有回应。
就像片刻前说过的那样,真相不该由他说出来。
明诗酒不在意,继续说道:“然后,照神僧是莲山寺的鬼,你也是莲山寺的鬼,这西土上谁能让你们鬼迷心窍,不惜魂飞魄散,稍微想想就能知道。”
照元僧皱起眉头。
“林彻去见的不是衍悟,而是衍舍,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明诗酒看著它,淡然说道:“因为是衍悟,林彻没有任何难过的理由。”
照元僧沉默数息,问道:“你想要说什么?”
“我得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明诗酒说道:“看看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句话的语气不淡也不浓,只是陈述。
正因如此,更具力量。
她接著说道:“况且我十分確定,事情变成今夜这般模样不是你希望看到的。”
照元僧的目光终於落在明诗酒的身上,想要再说一遍拒绝的话。
然而当它张开口的时候,说出来的却是真相。
明诗酒听得十分认真。
直至话音被风吹散,她终於给出自己的看法。
“在佗城生活对我来说其实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大概是因为我自幼便是锦衣玉食,突然遇到这种要什么没什么的苦寒日子,反而颇感新意。”
照元僧说道:“时日若长,想法自然会变。”
明诗酒没有否认,接著说道:“道庭,不,中州的確乐意看到这样的西土,因为人事便是所有事,只要西土的人足够少,事情也就大不了,而衍舍大师的决定是在解决这个问题,让佗城得以繁衍。”
照元僧看著她,认真问道:“你的意思是……道庭不会接受衍舍的想法?”
“会。”
明诗酒平静说道:“比起冥府,禪宗总归更值得亲近一些,况且有冥尊留下的那把钥匙存在,便有谈判的资格,毕竟我的那些长辈们总不可能日夜驻守在岸边,盯著每一个从西土过来的人,不是么?”
照元僧说道:“但是?”
明诗酒嘆息了一声,说道:“但这世上有一个名为收买的办法。”
照元僧听明白了,神色黯然。
“西土变得再怎么好,终究还是不如中州好,只要道庭给出一个在中州安家的许诺,佗城想来要有许多人为此不惜性命,与莲山寺拼个死活,而这显然不是衍舍大师想要看到的画面。”
明诗酒偏过头,望向莲山寺的方向,说道:“至於道德方面的瑕疵,这不是值得在意的问题,况且这次是衍舍大师与鬼为谋在先。”
照元僧眼神无比复杂。
“衍舍大师要的確实不多,要的只是西土的人们过得好些。”
明诗酒说道:“但他的做法太不可控,这一侧是道庭的猜忌,另一侧是冥府的野心,所以我实在想不出谁能做成这株墙头草,不为疾风断。”
照元僧的神情儘是悲哀,说道:“可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什么都不做,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平静地死去,他总想要为西土做些什么。”
禪宗从不无为。
明诗酒说道:“是的,至少这能为西土排除一条错误的道路。”
关於真相的谈话就此结束,人与鬼不再言语。
废园的寂静却未长久。
照元僧忽然说道:“陈若云要死……”
话音戛然而止。
明诗酒意识到城外有何变故正在发生,直接问道:“是谁救下陈若云?”
照元僧没有隱瞒,面露苦涩笑容,说道:“都来了。”
话中所指,自然是中州诸宗埋骨城外的前代强者。
明诗酒看著它的侧脸,终於在话里说出那三个字。
“事已至此,你仍要去做衍舍大师的替死鬼吗?”
照元僧宣了一声佛號,微笑说道:“连师兄那般想要活下去的人都愿为此再死上一次,我又怎能半途而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