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悬崖为薄雾所笼罩。
崖上鲜血遍地,艰难地倒映出天上月光,以及將死者的面容。
那是张序,一位自左丘而来的天才。
此刻的他胸膛已被剖开,伴隨著心臟的跳动,血水不断从中流出,染红泥土。
他的视线早已模糊,看不清同伴的身影,看见的只有从前。
为什么要来西土?因为修行需要很多的资源,而他没有。
於是他接受白家那位殿下的招揽,与沐萱萱和刘扬结伴来到这片末法之地上,试图杀死白家的另外一位殿下。
倘若事成,应有千般美好。
如今回想起来,其实他们曾经有过一次再好不过的机会,偏偏因为骄傲不愿出手。
当然骄傲,这世上哪有书生胸中无半点傲气?
只是当时的他们未曾意识到,杀人尤其是刺杀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骄傲只是毫无意义的累赘。
假如那天在林彻到来前,拋下这所谓骄傲与廉耻之心,將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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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便无今夜之死,想来今夜的他与沐萱萱已在中州举杯对饮,而刘扬……
一声闷响。
剧痛把张序自往事中惊醒过来,他低头望去,正与刘扬对视。
好友的头颅入他怀中,死不瞑目。
不远之外,魏时君和江小花正在与林间而来的三鬼缠斗。
那个有著温柔名字的粗獷壮汉,断了一根手臂,身上早已布满伤口。
而他的师兄要再惨上三分。
秋阳已经站起身来,不知道是想要拼死一搏,还是自尽留尊严。
沐萱萱披头散髮。
时有风过,掀起沾满血水的黑髮,方能看见那张在左丘薄有名声的顏容,已被撕去半边,只剩半边残掛麵上。
眾人都已山穷水尽。
自冥府而来的四鬼仍旧完好。
某些时候,秋阳甚至从中看出戏謔与玩弄的味道。
他想,如果不是彼此语言不通,大概还要有很多难听的话。
江小花挥拳,再与某鬼正面对垒一记。
拳声响起的瞬间,那具魁梧的身体便已开始后退,早已破损的布鞋无法阻挡脚掌与石砾的摩擦,便在地上留下两道血痕。
“师兄……我有些累。”江小花喘息著说道,想要站起身来,结果却是半跪在地。
魏时君没有回答。
穷尽山不修剑,但他擅剑。
孤舟於他手中乘风破浪。
然而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腥风血雨,一叶孤舟又怎能让他片衣不湿。
他不知道自己断了多少根骨头,只知道浑身上下都在作痛,痛到麻木。
这种感觉太不愉快。
再一次挡下对方的攻击后,魏时君弯下腰,以剑拄地,咳嗽起来。
他尝试著直起脊樑,带来的只有久违的痛楚,於是放弃,呸了一声。
“还不如留在莲山寺,被和尚杀至少能轻鬆一点儿。”他骂道:“要不是看你们也在死,我准定要骂上左丘。”
哪怕如此咒骂,落在眾人耳中的声音也是气若游丝,油尽灯枯。
悬崖上那鬼依然无声,只是鼓掌。
与最开始的那次讚美不同,此刻的掌声没有那么多的意思,很简单。
大抵是在说別玩了,就到这里了,该杀人了。
活著的人都听得懂其中意思。
魏时君不再抱有幻想。
他准备运转真元,拼死递出一剑,哪怕无法杀死敌人,至少也要在敌人的身上留下一道伤疤。
就在他再次握紧孤舟的时候,忽有风自远方来。
盛夏凉夜,鬼雾森然。
此间纵使有风,亦当寒意刺骨。
然而这道风带来的只有炽热,就像是沸腾后的鲜血。
魏时君忽然觉得身体不再那般疼痛。
紧接著,他体內的真元隨著这风开始流转,以一种他所无法理解的高妙方式。
更为离奇的是,天地对此视而不见。
没有任何痛楚与不適,没有焚烧体魄与神魂的大恐怖,一切都是这么的自然。
於是,一道剑光起自魏时君手中。
或者,这道剑光早已起自千里外。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剑光起时,诸鬼毫无反应。
剑光落时,诸鬼仍无反应。
直到笼罩山崖的薄雾,好似海水涌入漩涡般,陡然扭曲变形消失无踪……它们终於有所反应,但已无意义。
那四道身影伴隨著被孤舟碾碎的雾气,烟消云散。
明月再临崖畔。
砰。
一声轻响,孤舟落地。
魏时君的身形隨之摇晃数下,险些跌倒。
他低下头看著那把古剑,只觉得与这焚风一併离去的不只是诸鬼,还有別的什么。
“……这怎么回事?”
江小花茫然问道:“我们就活了?”
秋阳望向佗城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夜色,带著劫后余生的喜悦,说道:“是陈师兄。”
听到这句话,魏时君终於明白那道剑光自何而来,其中又有何代价——应是道庭前贤为此魂飞魄散。
便在三人犹自惘然之时,沐萱萱的声音姍姍来迟。
“快来救……”
话音戛然而止。
三人下意识望去,未见鲜血突兀四溅,而是再见一鬼。
那是一位衣袍飘飘的僧人。
照元僧。
沐萱萱看著出现在悬崖外的这道身影,绝望顿时有如潮水般涌来,想要悽然惨笑,但此刻的她还有什么笑容可言?
她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只剩绝望,於是不顾一切地愤怒。
照元僧看著她,什么都没有做。
一道由血肉真元聚成的火焰,出现在沐萱萱的身上。
那是这方天地的规矩。
不过瞬间,沐萱萱便成灰烬。
这灰烬尚未来得及落地,便被夜风吹散,不知去往何方。
也许是西海,大概是更遥远的中州,抑或左丘。
在沐萱萱死去的同一息,张序抱著刘扬的头颅,断了呼吸。
照元僧望向此刻这悬崖上仅剩的三人,准备说出早已准备好的那些话,让一切罪孽归於己身。
就在这时,满天月色忽而黯淡。
西土隨之昏暗。
悬崖外,山林中。
明诗酒停下追逐照元僧的脚步,心有所感,登上树冠,远望山巔。
那幕难以置信的画面映入她的眼中。
明月独照莲山寺。
不顾万物。
明诗酒想起自己送回中州的那封信开头写著的那四个字。
佛祖未逝。
佛祖的確未逝。
……
……
莲山寺中,某间禪室。
衍舍沉默良久。
僧人很认真地看著林彻,看著他手中那道以满天月光凝聚而成的虚剑,一字一字问道:“这是佛祖的意志吗?”
“是佛祖的意志。”
林彻提剑往廊下走去,说道:“但,这更是我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