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舍忽然笑了,笑得唏嘘也感慨,说道:“那么我不认同佛祖的看法。”
林彻看著他,说道:“此事无关认同。”
衍舍沉默片刻后,认真说道:“只有对错。”
林彻说道:“是的。”
谈话在这里结束。
今夜这般事,应当如何判断对错?
千百年来,修行界对此有著一个公认的评判標准。
生死。
谁活下来谁就是对的,因为唯有活下来,才能让自己继续正確下去,直到永远。
事情便是如此简单直接、朴素。
从古至今,概莫能外。
是的,大道可以同行,但若相爭,唯有生死二字可解。
那本已停歇的经声再次响起,迴荡在幽幽夜风中,庄严执著。
为三寸明月夺尽顏色,静止半空中的诸般法器,於经声里再次泛起佛光,向林彻镇压而去,威势更甚先前。
不止於此。
在法器镇向林彻的同时,衍舍不再单手合十,执法印。
印成瞬间,整座禪院仿佛自尘世中被抽离出来,断绝与外界的诸般联繫,化作遥远孤岛。
这是莲山寺最为高深的佛法之一,其名三千微尘界。
传说中,二千年前立下莲山寺的那位祖师,曾在中州以此法化解过两大宗门间的一场战爭。
其时莲山祖师於万道目光中步入战场中央,不发一言,只执此印。
隨后,此二宗上至掌门下至寻常弟子,皆觉己身在这剎那间远行千万里,眼前再无杀戮景象,唯有面带慈悲的僧人,再无半点杀意可提起。
衍舍人生至此未曾踏出西土半步,未曾见识末法之外的人间,当然无法与立下莲山寺的那位禪宗巨擘相提並论。
然而他能够在这片末法之地上悟通此神妙佛法,足以证明天赋之超然,佛性之粹然。
……
……
林彻身在三千微尘界中。
夜色化作墨色的浪潮,淹没禪院外一切事物,渗向庭间。
在这黑暗中,不復存在的不再存在,仍旧存在的事物越发清楚,甚至过分清楚。
一切都在剎那间。
诸般法器来到林彻身前。
那是一声难以言喻的轻鸣。
只知是剑出鞘。
未见剑影。
诸般法器倏然静止,其中佛光如烛火,悽然熄灭。
直到此刻,林彻出剑的画面才映入衍舍眼中。
剑出时,整座庭院变得无比明亮。
明月独照林彻,而后,如泄水置平地东西南北流。
如墨夜色的界线不再神秘,被镀上一层银光,仿佛正在燃烧。
三寸月光,焚尽微尘,整个世界寂静无声。
与那明月相比,衍舍的身影再渺小不过。
僧人神情越发坚定。
月光如水,覆在他苍老的面容上,带来的只有平静。
林彻向他走来。
衍舍看著林彻,再诵经文,淡然如同往日。
伴隨著他的声音,黑暗中传来翻书声,数十个佛经文字先后浮现出来,隨心意而动。
一片经文出现在林彻身前,还未来得及阐述其中佛理,便已支离破碎。
为三寸月光所斩。
林彻只是往前。
破碎经文化作佛火,朝他笼罩而来。
林彻再挥剑。
不同先前,此刻终有剑影出现。
与之为伴的是一道极尽刺耳的摩擦声。
那道以月色凝聚而成的虚剑,行走在沉重无数倍的空气中,看似缓慢到极点,实则快到无与伦比。
这再理所当然不过,光影本就代表著世间至速。
然而就是这三寸月光,竟在这过程中不復先前清冷平静,爆发凶然光焰——那是与整座微尘界对撞的痕跡。
燃烧著的虚剑与佛火相遇。
月色微黯。
夜色如潮汐而退。
林彻踏过佛火,面白三分。
衍舍看著这一幕,神情未有变化,眼神更为明亮。
法印变幻,念隨心动。
一道高有三丈的虚影出现在夜色中,不断凝实。
禪院终究不大。
林彻已近廊下,与衍舍只剩不到七步的距离。
彼此眉眼不再遥远。
衍舍面上的每一缕皱纹盈满月色。
林彻把距离缩短至四步之內。
就在他即將递出手中三寸月光时,虚影得以真实。
那是衍舍的身外法身。
法身面相庄严漠然,眼中无血,左手执法印,右掌按落。
与法相右掌一併落下的还有整个微尘界。
仿佛整个世界倾塌而来。
……
……
林彻站在这世界最中心,举剑齐眉,斩落。
剑落时,法相一分为二,夜色不復存在。
擦。
一声过后,微尘界破。
如银般的月色,於这瞬息间焚尽幽暗,唤来光明。
衍舍看著这光明,面露不舍。
前一刻,那双明亮的眼睛,此时只剩倾颓。
然后也许是月光太刺眼,僧人垂下眼皮。
夜风再来,带著寂寥。
廊塌了。
林彻走进雨廊,来到僧人身前,伸手把他搀扶。
衍舍抬头,有些艰难地撑起眼皮,然后露出奇怪的神情。
他说道:“我记得……你长得没我高。”
林彻说道:“那是九年前的事情了。”
梁木断开,带著尘埃砸落。
衍舍有些惘然,想起当年分別时候的画面。
原来,如今早已倒转过来。
砰。
林彻的身影未被落在背上的断木动摇。
就像是十一年前站在荒原上的衍舍。
僧人看著他,嘴角泛起一抹温暖的笑意,要说话。
林彻知道自己会把一切都说出来。
明月为何独照他。
佛祖何以现世。
以及相助。
“那天的梨花酥好吃吗?”
衍舍的声音很虚弱,很认真。
林彻愣住了。
然后他想起这是与明诗酒前往荒原时,僧人让少女郑重其事带来的那份糕点。
“好吃……不。”他认真纠正著自己的说法:“是很好吃。”
“这就好。”
衍舍笑了笑,笑容无比满足。
然后僧人好似突然想起一桩事,叨叨絮絮:“配方在屋里头的书案上,不过上面没写怎么做,你去拿过来,我教一下你,以后你自己做著吃。”
林彻没有向前。
衍舍看著他,微笑说道:“好了,快去吧。”
九年前,两人分別时也是这五个字。
林彻慢慢放下手,往前走去。
当他与衍舍擦肩而过时,有风缓缓吹来,自天边。
这阵风很轻,很轻,不似当年。
只有些许尘埃被吹起。
让这人间少一人。
林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