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还是九年前那般简单。
满是佛经的书架压在陈旧的黑木板上,当年林彻亲手做的那张竹椅仍在窗边,今夜月色照出属於旧日的纹理,想来这些年僧人常在椅上安眠。
那张书案摆放在禪房的最中间。
衍舍是爱乾净的人,书案收拾得十分整洁,笔墨纸砚各安其位。
其中唯一不和谐的东西只有那把镇尺。
说是镇尺其实来得勉强,那应该就是一块不规则的幽黑木头,仅此而已。
林彻行至书案前。
月色凝成的虚剑仍在他手中,淡去幽暗,与此间寒意纠缠。
禪房很冷,与书里写的冥府无甚区別,因为他要找的那条路就在这里。
林彻早有预感,心情仍然复杂。
这些天里,无论是他还是明诗酒,抑或陈若云,踏入某间禪院后都会止步於廊下,因为衍舍就坐在那里。
僧人对此其实给出过解释,但求清凉而已。
毕竟西土的夏天太煎熬。
然后林彻想起秋阳挑战自己的前一个晚上。
那时候的他在廊下问衍舍,要知鬼从何处来,得到冥府二字后又再追问来处,僧人只说未曾亲眼所见。
也许都是真话。
无论晴天抑或阴天,衍舍都会背对著这间禪房。
或许其间有话,但僧人从未与鬼真正相见。
林彻想著这些事,想像著这些画面,沉默。
直到此刻,他的目光终於落在那把镇尺上,伸出手。
一道混浊不清的幽冷气息以镇尺为桥樑,朝他体內涌来,仿佛滔滔江河。
假如林彻没有猜错,这江河其名为冥。
——冥河。
这就是玄都乃至整个道庭所寻觅的那把钥匙。
林彻没有眷恋与不舍,挪开这钥匙,拾起那张纸。
纸上都是墨跡。
刪刪改改,涂涂抹抹,笔跡多顿挫。
某刻,某个字的顏色悄悄变深了。
林彻不想再看,不愿摺纸,放入怀中。
然后拋起那把钥匙,出剑。
冥尊遗物与三寸月光相逢。
未见光焰如瀑逆流而起绽放四方,只是无声湮灭,直至冥河而来的幽冷尽成往事。
余下人间月色。
林彻鬆开手,感受著这久违的暖意,疲倦顿如潮水汹涌袭来。
他知道,自己只要闭上双眼,便能迎来一个崭新的明天。
阳光,绿树,旧屋檐。
钟声,经声,前尘事。
这些当然是很好很好的。
但不是现在的他想要的。
……
……
当林彻踏入那间禪室的同时,荒原焚风不息。
风过时,陈若云的衣袖將会噼啪作响。
那是布料碰撞的声音,也是他在今夜失去一条手臂的证明。
他站在诸前贤间,面色苍白无血,神情仍旧专注。
某刻,一道声音带著复杂的意味响起。
“是照元。”
说话的是明诗酒曾经见过的那位鬼僧。
这一刻的它面容极难过,声音更是悲苦:“还有照神。”
焚风暂歇,荒原一片寂静。
没有第二道声音传来,道庭诸前贤都在沉默。
陈若云没有沉默。
“即便我说我理解前辈你们的想法,你们大概也不会相信,因此我只与你们讲道理。”
他认真说道:“假若冥尊留下的这把钥匙无法得到应有的处理,那这將会是一场危及整个人间的祸事。”
原上依然无声。
不管是片刻前开口的莲山寺僧人,还是当年身死西土的道庭诸前贤,仍旧无言。
陈若云不曾气馁,目光从这些其实陌生的面孔上缓缓扫过,说道:“晚辈记得很清楚,六百年前的道庭议事得出的结果是暂援西土,往后再议。”
他突然笑了笑,笑容都是嚮往与钦佩,正如语气:“而诸位前辈不愿接受,执意前来西土,与冥尊死战,后来中州对这件事有一个称呼,儘管这不被道庭承认,但有很多人喜欢,比如我,而这也是我来到西土的原因。”
“什么称呼?”
有前贤问道。
陈若云敛去笑容,神情变得极为认真,一字一字说道:“世人称诸位前辈当年举事是为挽天倾。”
“我以为此刻的局面不需要进行任何的思考,我认为这是势在必行的决断。”
他朝眾前贤恭敬行礼,长揖及地,痛声问道:“所以我不明白,诸位前辈为何沉默。”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一道声音带著嘆息传来。
陈若云抬头望去,认出此前贤名为白流邢,白家与望月山中人。
“慷慨易,从容难。”
白流邢看著他摇头说道:“不是谁都有勇气死第二次的,哪怕死期將近。”
陈若云说道:“但您已经愿意出手救人。”
谁也没有接这句话。
片刻之前,为救佗城崖上眾人,已有前贤为之消逝。
那是穷尽山的郑问。
“也对。”
再有声音响起,並无遗憾,只是平静:“既然救了,那就该把人救到底,半途而废不好。”
陈若云无需望去,亦知此前贤名讳。
白泽夏安。
“道理是这个道理。”
白流邢有些烦,不再望著佗城,恼火喝道:“我还能不知道吗?我烦的是林彻究竟死哪儿去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出来?”
不等谁开口,他继续骂道:“九年前把我骗过来这里吃沙,现在佗城出事人莫名其妙不见了,我能不生气吗?我能不想抓著林彻骂一遍吗?”
陈若云听懂了。
白流邢的声音里都是愤怒:“但我人在这里,我要管城里的事,那我只能以死为代价,我就没办法再骂一句林彻,所以我真的很不爽。”
陈若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说的对。”
白流邢沉默了会儿,最后嘆息说道:“既然林彻这白痴不在,那这事只能由我来管,由我们来管。”
焚风再起,荒原不復寂静。
有鬼唱起愤怒而哀伤的歌,即將上路。
……
……
林彻拖著半残废身躯离开莲山寺,自那扇侧门。
他的步履已无往日轻快,只剩下沉重,拖泥带水。
从傍晚到现在,短短三个时辰不到,接连两场生死之战。
不死也累。
林彻当然是累的。
此刻的他已山穷水尽,有太多休息的理由。
再这样累下去,或许就是死亡。
林彻对此再清楚不过。
所以他不愿停下来的理由始终只有那么一个。
他要长夜就此而终。
他要今夜不再有赴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