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已归天上宫闕,不在人间,换来乌云密布。
崖上夜风幽冷,一片昏暗。
照元僧眼中有火,如炬,照亮此间些许。
它飘於半空中,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沉默不语。
寺里有事。
它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如往常般下意识想要去算,然后在念动瞬间停手。
它决定不去算,因为恐惧,倘若真相非它所愿……此刻心中赴死勇气大概也將隨之而去,不復存在。
於是悬崖上残存的中州三人听到它的声音。
高深莫测,意有所指,言不道尽,云深雾绕。
照元僧说的每一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能被理解出別样的意思,而这意思都能隱隱指向最深处的真相,阴谋的终点。
无论魏时君还是江小花抑或秋阳,都能从中推断出一个符合自己想像的虚假真相,继而坚信照元僧就是幕后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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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神棍,最擅长的事情不就是不说人话,仍能让人发自內心的相信到死吗?
至於照元僧为什么要说这么多的话,秋阳三人完全可以理解。
这当然是为满足自己的私慾。
无论阴谋还是阳谋,到最后终归是要说出来的。
就像是你的衣柜里放著一件极矜贵的衣裳,你不可能永远只对这件衣裳抱有幻想,你总有那么一天会忍不住穿起这衣裳,去登场,去见天日。
锦衣夜行,怎得痛快?
秋阳抬起头,看著照元僧,没有说话。
他来到魏时君身旁,拾起跌落在地上的孤舟,准备出剑。
江小花看著秋阳的动作,大声嚷道:“现在换成是你伤得最轻了,別让我和师兄失望啊!”
“放心。”
秋阳笑了笑,笑容洒脱:“我已经在想怎么把你俩搬到山下了。”
照元僧神情淡漠说道:“准备好去死就出剑吧。”
秋阳不再言语,满腔心神尽数匯聚於孤舟之上。
他闭上双眼,没有试图去感知远在千里外的前贤长辈,剑锋指向前方。
悬崖依旧有风,未曾停歇片刻,给人的感觉却是寂静。
谁也不知道当秋阳出剑时將会迎来怎样的变化。
是与魏时君那般有前贤相助,还是成为下一个沐萱萱,引火自焚?
秋阳双手握剑,身形向前,微弓。
照元僧看著这年轻人,心情並不平静。
假如荒原上的风不愿再吹,那他要怎样合乎情理地让这位晚辈不死,以及让自己去死呢?
这真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秋阳踏出第一步,仿佛离弦之箭,不復返。
夜风中燃起一缕寂灭意味。
就在这时,有破空声自崖下传来。
一道白影自下而上,横掠而至,直面剑锋。
秋阳来不及错愕,堪堪看清来者面容,却已避无可避。
来者出拳。
拳落如擂鼓。
这一拳竟是击在孤舟剑身正中!
一声巨响,秋阳虎口裂开,鲜血从中溅出。
紧接著,剑锋传来的沉重力量竟硬生生把他的身体拽向地面。
就像一叶轻舟被施加万斤重量。
秋阳无可奈何,唯有鬆手。
烟尘微起。
明诗酒倒退数步,唇角溢血,分明伤重。
那寂灭气息纵使只有一缕,亦非此刻的她所能匹敌,勉强为之,唯有如此。
然而下一刻,她的声音竟在崖上响起,听不出半点痛楚,唯寧静与坚定。
“照元僧是替死鬼。”
秋阳站起身,看著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魏时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明诗酒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那人是衍舍,关乎她的那位战友。
江小花一脸认真说道:“你莫名其妙站出来说这么一句话,要我们怎么相信?”
照元僧的目光落在少女背影上,情绪愈发悵然复杂,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抹笑容很適合被理解为讥笑与得意。
秋阳看得很清楚,於是低头弯腰,拾起孤舟。
握剑瞬间,夜风带来一道陌生的声音,自千里之外。
“让开,否则你会死。”
明诗酒听著这道並不陌生的声音,行无可挑剔礼,面容苍白说道:“见过先祖。”
秋阳愣了一下,旋即激动到不能自已,颤声问道:“是白流邢白祖师您吗?”
白流邢置若罔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声音。
“我给你三声的时间思考清楚。”那前贤漠然说道:“你別抱有侥倖心,因为我不是白流邢,我不需要理会你的死活。”
明诗酒知晓这前贤不是人,而是妖。
“三。”
话音落下,秋阳想要再问一句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二。”
余下的时间已经不多,照元僧想好应当如何出手,让一切到此为止。
“一。”
明诗酒唇角翘起,自嘲一笑。
哪怕自嘲,她的笑容依然来得好看,因为她本就是极好看的人,此刻更是如此。
“我当然知道这样做是愚蠢的,而我明知愚蠢也要这么做,当然是因为我確定这件事是我想做的,仅此而已。”
白流邢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厌烦,以及尊重。
“那就这样吧。”
秋阳闻言,心有所感,起剑。
剑起时,千里之外有前贤应和。
照元僧准备去死。
明诗酒正色。
夜风渐停,息兮。
就像是一首行至末尾的曲子。
曲终,便是人散。
然后翌日晨光將会到来,让今夜的一切成为往事。
然而江小花还是困惑,不解明诗酒这份坚持。
魏时君仍旧觉得荒谬,思考这位殿下是否患有癔症,想知为何。
可是,此刻还有谁能让这首曲子延续下去?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或是转身,或是闭眼,不愿去想。
便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道既清脆又沉重的声音。
当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同时出现在那道声音当中,从一声、二声,再到三声……那首此刻本该落幕的夜曲就此得以延续。
起身离座的人们被迫重新落座,宴席不散。
有人携此新声而至,撇去满身倦意,说出那一句简单的话。
明酒诗听著,忽然想起最初那天的阳光,与春风。
都是此刻这般如出一辙的平淡。
“来得稍微有些晚,抱歉。”
……
……
那一剑没有落下。
林彻来到悬崖。
崖上幽暗便成往事。
夜风再起,自荒原至佗城,行千里,落眉眼。
明诗酒望向他的侧脸,看著染血的髮丝,没有说话。
林彻想了想,说道:“辛苦了。”
明诗酒也想了想,面上泛起一缕笑容,说道:“我以为你会与我说,接下来把事情都交给你就好了,所以……”
林彻问道:“所以?”
明诗酒不再看他,认真说道:“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