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家主之名(为光阴逆客大大加更!)
白砾山祖宅。
姜行石端坐在案后,正翻著几册族中杂事。
案上摊开的册子足有七八本,有罗溪口水田的春灌用度,有青梗坡药田新添阵旗的支出,还有孙、陈两家近来新入道族人的供给份额。
他手边放著一支细笔。
每看几行,便停下来,在旁边补上一两句批註。
有些是“再查”,有些是“暂缓”,有些则是“交由素问再审”。
春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他眉眼间。
少年面容仍旧温和,甚至有几分木訥,只是比起从前替姜承寧整理帐册时,神色多了一层绷紧的沉静。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姜雨桃抱著几本帐册探头进来。
“行石哥。”
姜行石抬起头。
“雨桃?”
他见她怀中也抱著帐册,微微一怔。
“怎么了?”
姜雨桃走进来,將那几本册子放在案角,笑了笑。
姜行石看著她,道:“你往日最不耐烦看这些繁杂家事,怎么今日反倒翻起帐册来了?
“”
姜雨桃嘿嘿一笑。
“我受了银卷,平日里只需参悟夏至道法,等著后续纳气入道。”
“可哥哥如今入了正谱,又担著家主之责,每日处理事务繁重。我看著都觉得辛苦。
“”
她语气轻鬆。
“想著帮哥哥分担一点,也好让哥哥多留些心思在修行上。”
姜行石听见“正谱”二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案上的帐册,指尖停在纸页边缘,久久没有翻过去。
雨桃只知道正谱二字。
她不知道正谱真正意味著什么。
入正谱之后,灵台清明,修行顺遂,族谱暗中庇佑,连对道法的理解都拔升了一个高度。
那本是一份极大的好处。
可雨桃却只觉得,他入了正谱,便要替家中背下更多事。
姜行石心思微乱。
雨桃聪慧明朗,修道天资又好,若她不是女子,若不必考虑日后婚嫁牵连,若不是家中要把她送去承天宗外籙之路————
也许正谱之位给她,才是最好。
这个念头一起,姜行石脸上的笑便有些勉强。
他张了张口,竟难得有些磕绊。
“那————雨桃如今试著看了这些家事,觉得如何?”
姜雨桃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低头看著怀里那几本册子,沉默片刻,道:“我看完之后,只觉得怕。”
姜行石微微一怔。
姜雨桃轻声道:“从前我只知道白砾山不容易,知道韩家、卢家都不是好人,也知道顾氏靠不太住。”
“可真翻开这些帐册信件,才知道白石河湾处处都是算计。”
“罗溪口一处水堰,可以引来钱、杜两家破阵。”
“一封东侧求援信,可以牵动南侧诸族。”
“更何况古黎道东海侧已被燕闕道诸家侵入,听说那边已有不止一家家破人亡。”
她声音低了些。
“这世道,果真脏得很。”
姜行石没有说话。
姜雨桃翻开其中一本族录,指尖停在几行名字上。
“我还看见,孙、陈两家近两年也发展得很快。”
“孙家除了孙景修,又有孙景澄、孙景安先后入道。”
“陈家那边,陈柏生育有三男二女,其中一男一女分別是陈庭槐和陈小棠也入了道。
“”
“整体来看,自然是繁荣了许多。”
她抬头看向姜行石。
“但这样一来,反倒显得我们姜家本姓越发单薄。”
姜行石心中猛地一惊。
原本那些名字在他眼里,更多是供给份额、修行资源、附族安排。
直到姜雨桃说出口,他才忽然意识到其中深意。
姜家本姓人数太少了。
姜氏如今几乎仍行一夫一妻,生子虽不算少,可对於一个正在迅速扩张、吞併山地、
收拢附族的修仙家族而言,太慢。
孙、陈两家本就有族中人口作根,如今又借姜家资源逐渐开枝散叶。
罗家残余虽败,但那为首罗启堂不顾情爱之事,一时间只想著提升修为,报仇血恨,振兴家族,族中人口如今增速很快。
纪寒洲带来的亲眷弟子,日后也要在姚家旧地繁衍成族。
长此以往,姜家本姓若不能压住局面,便真有尾大不掉之患。
姜行石看著姜雨桃,心中忽然生出一阵羞惭。
雨桃不仅修道天资好,连翻看这些家事,也能一眼看出这等长远隱患。
而他只是把一页页帐册批下去,像一块会动的木头。
姜雨桃继续道:“还有顾氏。”
“行石哥前些日子亲自去青梧台,便是试探顾氏態度。”
“可顾氏態度已经很明白了。”
“罗溪口一事,他们不肯替我们真正主持公道。”
“东侧求援,他们愿意做样子,愿意说大局,却不愿替姜家压住韩、卢二家。”
“看似帮了我们,其实只是在嘴上给一句话。”
她眼眶微微发红。
“哪一日韩、卢两家携手攻来白砾山,顾氏只怕也会闭眼不见。”
“等我姜家家破人亡,或是两败俱伤了,他们再出来收拾残局,做出一副庇护附族的模样。”
她说到这里,终於忍不住落下一点泪。
“这哪里是主家,分明是等著坐收渔利。”
姜行石心思大乱。
他看著姜雨桃,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氏暖昧,韩、卢逼近,附族渐强,东侧风火,纪寒洲心思不定。
这些事原本都在帐册与信件里。
如今它们被姜雨桃一条条挑出来,摆在他面前时,便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忽然罩住了他。
家主的身份强迫著他不能沉默太久,於是只好强撑著开口:“各家皆为利益而动,原也没有什么纯粹对错。”
他说到这里,声音略显乾涩。
“雨桃,你修道天资高,又受了银卷,还是————还是不要多想这些杂事。”
“家中事务,交由我与伯母处置便好。”
姜雨桃低头抹了抹眼角,声音里还带著一点哭腔。
“是啊。”
“我自然不像哥哥,能处理这等繁琐之事。”
“我目光短浅,看什么都怕,只怕那些传闻里的祸事,有一日也落到我们家头上。”
她勉强笑了一下。
“所以才来找哥哥说说,也算宽解自己。
姜行石心头越发沉重。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响。
林素问推门而入。
她看了看屋中气氛,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没有多问,只道:“顾氏前往东侧的徵调队伍已经到了罗溪口。”
“传话说,南侧诸家隨行之人,也该下山匯合了。”
姜行石像被人从一场噩梦般的思绪里惊醒。
他立刻坐直了些。
“好。”
“那便按原计划,伯母与陈老、景修一同前去。”
林素问点头。
姜行石又道:“这已是姜家近半战力调度。”
“若韩、卢几家推辞拖延,或只象徵性派一两人隨行,导致南侧出力失衡,二婶可寻个合適由头中途折返。”
“无论东侧如何,白砾山不可空到让韩、卢两家有机会彻底撕破脸。”
林素问看著他,神色温和了些。
“我明白。”
她没有多留,转身出去准备。
姜雨桃原本也要离开。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回头。
“哥哥。”
姜行石抬头看她。
姜雨桃低声道:“如今家中外姓修士太多了。”
“孙、陈两家,已有接近十名修士。”
“再加上罗家残余、姚地旧户,还有新入姚地的纪寒洲、温青篱与其弟子亲春,林林总总,已是数十名修士。”
“而我姜家本姓底蕴浅薄。”
“伯母若再离山,家中明面能镇住局面的,便只剩守山叔一位练气中期。”
姜行石指尖一僵。
姜雨桃继续道:“孙、陈两家倒还好。”
“祖辈情分仍在,这些年也算安分守己。”
“只是人一多,便渐渐各自成了派系。近些时日,帐册里已经能看见几笔贪帐、冒领私换灵糠的齷齪事。”
“这还是孙、陈。”
“罗家残余不会这样想,罗启堂拼命修炼,心里未必没有光復罗家之念。”
“纪寒洲与我姜家更只是盟约交易。他入姚地,是因为那里能给他立族根基,而非因为他对姜家有多少情义。”
她继续道:“若韩、卢两家暗中送去灵资打点。”
“攻打姜家之时,又刻意不碰青梗坡与姚家旧地半点土地。”
“那纪寒洲是否还会尽力相助姜家,便尚在两可之间。”
姜行石只觉浑身一冷,他像又被这几句话拖回那张深不见底的网中。
祖宅里的春光柔和,他却如坠冰窖。
藏在桌案下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握住了笔。
但手指发僵,竟连笔都握不稳。
啪。
细笔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姜雨桃並不在意此等小事,她仍旧继续道:“哥哥身为族长,暂时未动这些事务,自然是心中另有考量。”
“我也知道,我这些念头多半只是杞人忧天。”
“可心里终究不安,便来同哥哥说一说。”
“打扰哥哥处理族务了。”
她说完,向姜行石轻轻一礼,转身离去。
姜行石仍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门外春风吹进来,翻动案角几页帐册。
他怔怔看著那些名字。
一个个名字浮在纸上,像一张张无声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间快要塌下来的破屋中央。
屋外有韩、卢两家磨刀,屋內有诸附族各怀心思。
远处燕闕道的兵火正往古黎道烧来。
身后姜承寧闭关未出。
而他坐在这里,手里只有一支连握都握不稳的笔。
恍惚间,他竟將姜雨桃离去的背影,看成了姜承寧。
案上油灯轻轻一晃。
姜行石双手支住额头,浑噩地低声喃喃:“大伯————”
“我————”
他想说些什么。
可那些涌出的话死死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