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十年苦候
外务房后院、冯砚正在收拾今日的文书。
夜已经深了。
外头山风吹过廊下灯笼,灯火晃了几晃,將窗纸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冯砚在顾家待了十年。
十年前,他被韩家送入顾氏时,才不过练气二层。那时韩家给他的吩咐也很简单。
活下去藏好。
等一个能送回大消息的机会。
这十年里,他从仓廩小吏做起,搬过灵米,誊过库册,守过夜门,又因写得一手工整小字,才慢慢挪入外务房。
他不敢出错,不敢冒头。
连同人閒谈时,都要先在心里过两遍话。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青梧台里的老鼠。
韩家那边要的是功劳。
没有功劳,他便回不去,回去了,也未必有人认他。
他在顾氏日日低头,在韩家却又始终算不得真正的韩家人。
冯砚有时候甚至会想,自己这一辈子,莫不是就要这样耗死在顾家外务房里。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冯砚抬起头,便见顾怀珩提著一壶酒进来。
“冯兄。”
顾怀珩笑著晃了晃酒壶。
“今日还没走?”
冯砚连忙起身。
“顾管事。”
顾怀珩摆摆手。
“什么管事不管事的,你我认识这些年了,私下里还这样叫,没意思。”
冯砚陪笑道:”礼不可废。”
顾怀珩嗤笑一声,在他案前坐下。
“废不废也就这样。”
他说著,將酒壶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倒了一盏。
“我如今也算外人眼里的管事了吧?结果呢?”
“族中大事沾不到边,脏活累活倒一样不少,今日还要我去送什么破信。”
他仰头喝了一口,脸上已有些酒意。
冯砚心里微动,仍旧只是笑。
“顾管事受族中看重,才会如此忙碌。”
“看重?”
顾怀珩冷笑。
“真看重我,便该让我跟著少主去议事,而不是让我去送信。”
“顾家如今是什么局面?沈氏盯著,韩家盯著,姜家更不是省心东西,东侧又乱成那样。”
“偏偏这些事,落到我这里,都只剩一个跑腿。”
他越说越恼,又连饮几盏。
冯砚只在旁边陪著。
二人相识多年。
顾怀珩还未做管事时,便时常来外务房寻他喝酒。冯砚性子稳,又嘴严,从不乱传旁人牢骚,顾怀珩便渐渐把他当成一个能说几句閒话的人。
这一点,冯砚一直拿捏得很好。
今日也一样。
他只是倒酒,听著,偶尔应一两句。
顾怀珩喝到后头,话越发含糊。
“冯兄,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可笑?”
“有些人啊,明明昨日还是寒门小族,今日便敢登我青梧台试探態度。”
“还有些人,明明才刚入道,便被族中当成樑柱来养。”
冯砚握酒壶的手微微一顿。
顾怀珩却似乎没察觉,只低头又饮了一盏。
“罢了,不说这些。”
他摇摇晃晃起身,酒意也跟著涌上来,隨后倒在桌上,袖中却忽然滑出一只细竹筒。
啪。
竹筒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封口处本就鬆了些,被这么一摔,里面的信纸露出一角。
顾怀珩已经趴在案边,半睁著眼,一动不动。
冯砚低头看去。
那露出的信纸上,恰有几个字映入眼中。
姜行石、银卷。
冯砚瞳孔微微一缩。
他立刻移开视线,但心已经砰呼跳了起来。
他弯腰捡起竹筒,低声道:“顾管事?”
顾怀珩没有反应。
“顾管事,您的信掉了。”
顾怀珩仍趴在案上,呼吸沉重,带著浓重的酒气。
冯砚拿著竹筒,站了许久。
他本该把信塞回顾怀珩袖中,就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冯砚慢慢低头。
信纸仍露在竹筒外。
他只要再展开一点,便能看见更多。
十年。
他在顾家伏了整整十年。
每日看人脸色,日日提心弔胆,送回去的却多是些零碎消息。
韩家那边的回信也越来越冷淡,似乎已经快忘了他这个人。
若再没有一桩真正的功劳,他便只能继续耗在这里。
耗到两边都不要他。
冯砚喉结动了动。
他又喊了一声:“顾管事?”
顾怀珩醉得更沉,甚至轻轻打起鼾来。
冯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终於狠下心,將那信纸抽了出来。
信上所写,果然是姜家。
白砾山姜家,新任家主姜行石,得承天银卷暗传,承春分四品气。
此子早年藏拙,性情温厚,实则根器极稳,道心极深。
姜雨禾虽锋芒极盛,可过於孤寒,命数又牵涉外局,未必能长久坐镇姜家。
姜行石则不同。
他承春分,得银卷暗解,又以家主之位统摄族务。
姜家如今已將大量灵资倾斜於他身上,欲將其养成下一代持族之人。
信中甚至有一句批语。
论一时斗法,姜行石远不如姜雨禾。
论持族之能、继业之相,姜行石或在姜雨禾之上。
冯砚心臟咚咚直跳。
后半段又写姜行石广纳妻妾,並非少年贪欢,而是见姜氏本姓单薄、附族日盛,欲借婚娶將诸家女子纳入白砾山,补足姜氏血脉根基。
此举若成,二十年后姜氏本姓渐盛,附族再难反客为主。
若此子不除,后患极大。
冯砚看完,心中一片滚烫。
好大的消息。
原来顾氏亦是忌惮姜家。
原来他们也已经看出了姜行石的威胁。
难怪姜家那个新任族长才刚入道,便敢亲自来青梧台试探顾氏態度。
难怪顾氏近来对姜家態度如此暖昧。
冯砚强压著心跳,將信纸重新塞回竹筒。
他又看了一眼醉倒在案边的顾怀珩。
顾怀珩仍旧一动不动。
冯砚轻轻將竹筒放回地上,又似乎觉得不妥,终於还是將竹筒塞回顾怀珩袖口里。
只是那封信上的內容,已经被他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他不能再等了。
这消息一旦送回韩家,便是大功,就算他因此暴露,也值得。
冯砚转身出了外务房。
廊下夜风一吹,他背后才惊觉出一层冷汗。
他借著夜色,绕过巡山修士,取出早已藏了多年的遁行符,悄无声息地下了青梧台。
过了山门,他再也不敢停。
一路往河东奔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
把消息带回去。
十年了。
他终茫可以回去了。
天將明时,冯砚到了韩家外山。
他脸色发白,唇角乾裂,气息乱得厉害,眼中却带著一股汹涌而出的方奋。
守山修士將他拦下。
冯砚只递出一枚暗牌,声音嘶哑:“帆要见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