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溪渡的粥棚,三日没有开火。
那年轻和尚没有回来。
山下百姓不知他走的是新法还是旧法,也不懂什么剪苦、定喜、愿力。只知道这和尚在时,棚下有火,锅里有粥,夜里有人低声诵偈。至於被他点过额头的人笑得是不是太平静,心里是不是空了一块,饿著肚子的人顾不了这么细。
所以人一没,消息便传开了。
第三日清晨,黑石樑赵家的人到了。
领头的是赵衡越。
这人是赵家的主事,管著古黎道东口的商税,也管赵家同青桑主峰之间那些不好放到明面上的往来。断桑岭寒户里,见过他的人不多,可听过这个名字的不少。老坟坡裘寒山死后,赵家上青桑主峰问罪,递话,前头便有他一份。
赵衡越没穿甲,只披一件玄灰法袍,身后跟著二十来名护卫,又带了四辆粮车。粮袋一卸下来,渡口边的流民便都抬了头。
同来的,还有几个和尚。
为首那僧人看著三十余岁,眉眼乾净,僧衣雪白,手中捧著一只琉璃钵。钵里没有米,也没有水,只浮著一层极淡的白光。那光不刺人,看久了,情绪竟也淡了。
几个小僧称他为净怀师。
他不是旧法僧。
旧法和尚如今少出世,多行脚苦地,受戒、立愿、担厄,走得慢,也少掺世家爭地。净怀走的是新法,修剪苦、定喜、共心一路。新法修到高处,能在一棚、一渡、一村之间暂立“安喜土”,叫归信之人少哭、少怨、少惧,只余一片安稳欢喜。
这境界称作立土。
论位格,大抵与修士筑基相当。
净怀到了粥棚前,没有先问那年轻和尚去了哪里,只把琉璃钵放在棚下,叫身边小僧洗锅、生火、分米。
流民先不敢动,见白米真倒进锅里,才慢慢围上来。
净怀合掌,声音很温:
“粥照施。”
一句话落下,棚外便静了。
有个孩子饿得直哭,净怀抬手在他额上一点,那孩子哭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只是睁著眼看他,脸上露出一点笑。
百姓看他的眼神便变了。
有饭吃,是好事。
等锅里米香起来,赵衡越才转身望向青桑主峰方向。
“好好的和尚,前日还在这里施粥,转眼便没了人。”
他声音不高,却叫渡口边的脚商、庄户、流民都听得见。
“双溪渡在周家地界,粥棚断火,百姓挨饿,周家总该出来说一句。”
周家来得也快,是周成礼。
他袖里夹著帐簿,站到棚外时,先看粮车,再看净怀,最后才看赵衡越。
“赵二爷这是来问罪,还是来施粥?”
赵衡越笑了笑。
“都可以。”
周成礼也笑:
“一个无寺牒的游僧,在渡口来去自由,如今人不在了,赵家便带粮车和立土僧上门。这倒像早知道要出事。”
赵衡越神色不动。
“人死在你家山下,我自然来得快些。”
“你怎么知道人死了?”
赵衡越抬手指了指冷下去的棚:
“棚在,人不在。钵在,人不归。百姓说他死了,我赵家反倒不能知道?”
和尚在周家地界失踪,粥棚断火,赵家带粮来续,又带新法立土僧来安眾。事情摆在这里,周家若当场翻脸,便是当著满渡口的穷人抢粮、驱僧、压民。
净怀这时才抬眼看向周成礼。
“那位小师弟虽道行浅,却也救过此地饥民。人若真死了,身后事可慢慢查,眼前这些人不能饿著。”
周成礼看他一眼。
“法师倒慈悲。”
净怀轻轻摇头。
“贫僧不敢称慈悲,只是叫人少苦些。”
他说话时,琉璃钵里的白光微微一盪,像一层看不见的水,从粥棚四角慢慢铺开。棚下那些排队的人哭声轻了,怨声也轻了,脸上的愁苦都像被擦掉一层。
周成礼眼底寒意一闪。
新法。
而且不是寻常新法。
这人一来,不急著问罪,不急著爭口舌,只开棚、施粥、安眾。只要他在双溪渡坐上几日,此地流民、脚商、庄户,心里记住的便不是周家,是赵家,更是这口叫人“不苦”的白钵。
周成礼收了笑,只道:
“此事我会上报主峰。”
赵衡越点头。
“我也会上报黑石樑。”
棚下热粥翻滚,白气一阵阵往上冒。
那白气和琉璃钵里的光混在一起,渡口边许多人脸上的悲色都淡了些。
周成礼转身离开时,心绪万千。
虽然除掉了原来的隱患,但打了小的来老的,同时加速了与赵家的矛盾,总有一天要决出个胜负来。
当夜,主峰东偏殿灯火一夜未灭。
周成礼回山后,把渡口情形说了一遍。说到赵衡越带粮车与净怀同来时,殿中几位周家管事脸色都沉了。
瘦高老人先开口:
“不是赵家自己请来的。”
周成礼点头。
“赵家能落井下石,却未必能三日內找来一位立土僧,还带著粮车正好堵在渡口。”
周闻雨低声道:
“背后至少有一座新法寺。”
周伯延坐在灯下,脸色比往日更冷。
“新法寺入古黎道,不是小事。”
周成礼道:
“净怀不报寺名。可他那琉璃钵不是散修和尚用得起的东西,估摸著是个筑基法器,极为罕见。粥棚一开,棚下百姓哭声便止了大半。若叫他坐久了,山下庄户未必还怕咱们的威势。”
这话一落,殿內安静了片刻。
周家压寒户,压庄户,靠的是契、税、井、山。可新法不跟你爭契,也不跟你爭井。
它剪苦。
让百姓不知苦,让百姓无所求。
这听著像好事。
可对周家来说最为致命。
瘦高老人道:
“皇帝驾崩,北边荒部南下,江淮又乱。各方都在抢人、抢粮、抢渡口。新法这时候出来,不奇怪。”
“怪的是,他们偏偏落在双溪渡。”
殿里几人心里都有数。
老坟坡之后,赵家借裘寒山之死问罪。
如今和尚没了,赵家又借粥棚入渡口。
还有一层更麻烦。
赵家有子弟在承天时宗里做了峰主亲传,虽还不能替赵家横行一方,却足够吹一吹耳边风了。
有人忍不住道:
“难道就任他们在双溪渡立棚?”
周伯夷放下茶盏。
“任他立。”
殿中几人齐齐抬眼。
周伯夷道:
“如今,儘量拖延与赵家的对抗,家里族人不吃亏受伤即可,后面再去找陆家寻求平衡局势的机会。”
“家主……,如果陆家不愿意掺合,我们不是慢性死亡么?”
“如今周家要爭的,不在双溪渡。”
“可是,修行路上不去爭,该如何出头?”
周伯夷没有回答,周家中知道世子存在的除去生母的家庭,不过寥寥数人,周家一直在儘可能的压住消息,为世子爭取成长的时间。
五品清明已成。
世子未成之前,周家不能乱。
一乱,黑石樑会咬上来,新法寺会咬上来,承天宗里那几双眼也会看过来。
周伯夷没把这些话说透,只道:
“赵家要名,给他。和尚要棚,给他。周家只守主峰。”
“拖。”
一个字落下,殿中再无人反驳。
秋收时,断桑岭上的风已经转凉。
谷东田今年比去年好得多。
姜家如今不只谷东两亩。
柳家並来后,牛背坳井边那半分薄田也归了姜家。那里不算肥,却能种低品灵谷,產得少,胜在稳。
冯家绝户后,主峰把几处烂帐掛给姜家代管。下坡口那间磨棚能磨阴砂,阴砂是分属阴系灵资,用来制符炼器。西洼那片潮地能长蒲心草,蒲心草晒乾后可作药引炼丹。
断桑沟口那座看口棚,原先是冯家替主峰守沟口、水路和山道用的,如今也归姜家轮守,活累,却能从过路山货里抽一点小帐。
这些东西单看都不大。
合在一处,才算有了家底。
姜雨禾白日看田,夜里修穀雨。姜行川守磨棚,不再日日往外跑。姜守山管沟口和看口棚,照杏肚子也一日一日显出来。
陈小雁入门后,林素问轻鬆了许多,那口立春气也顺顺噹噹地进了第二层。
主峰今年是两倍税,也叫罪税。
这是姜家的常税,像绳子套在脖子上,勒的紧,但是勒不死,要的就是让你去拼命挣扎。
可秋税交完后,姜承寧打开穀仓,看见里头还剩了几袋灵稻。
虽然不多,但是这几年头一回。
夜里,姜家几个人又坐到祖屋桌边。
桌角摊著族谱。
姜承寧把今年剩下的灵稻、蒲心草、阴砂还有一些其他產出都算了一遍,最后抬头看向姜雨禾。
“往后家里资源,优先供给雨禾。”
林素问看了眼女儿,轻轻点头。
姜雨禾怔住。
“爹……”
姜承寧声音不高,却很定。
“四品穀雨,不该被咱家拖成寻常练气。”
“姜家想不被主峰攥著,光有几口练气没用。周家说事已经了结,我们不能真当做什么事都不发生了。我们要有自己的筑基。”
他看著雨禾。
“眼下最有机会最快走到那一步的,只有你。”
他说完,目光落到族谱上。
“这书有灵,能回应咱们。可它不是无底洞,求一次,耗一次。往后若再有求,一切优先为你铺路。”
屋里静了很久。
姜雨禾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口穀雨在体內缓缓沉著,不急,不响,像深土里压著一场还未落尽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