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断了两日,牛背坳那口井边的苔才慢慢返青。
姜承寧坐在桌边,把从孙长水那儿听来的话又说了一遍。
“练气前三层,养息、定纹,是去养一口气把它定在身体里。”
“到了四层,就不是留气了,是换脉。”
他指尖点在桌面上,声音不高。
“修士前三层不过是把候气掛在身上。要进四层,得把候气引进主脉里去。走成了,才是真正的练气中期。”
屋里几个人都静静听著。
林素问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肩背仍有些僵,坐得久了就要换一换姿势。
姜行川靠著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掌心。
姜雨禾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听著,袖口压著族谱。
姜守山则在门旁,仍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模样。
姜承寧继续道:
“过这道关,要三样。”
“一是法门,知道怎么去换脉,没有法门去指路,很容易换进他脉出了差错。”
“二是一门能托法印的术。雨禾有听雨,行川有雷芽,守山有藏声,都算有根。”
“至於我和你娘,修的是立春,虽没自生出什么伴身术,可立春一类法术最多,春骨、回青、青芽这些,只要肯花灵资,总能换来一门粗浅的。”
“第三,是对应的灵资。雨禾要穀雨一类润脉之物,行川要惊蛰雷属,守山要冬至寒属。”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族谱上。
“眼下最缺的,是法门。”
这句话说完,周望在纸里也沉了下去。
法门。
他听得懂。
前三层是把气留住,四层要把气换进主脉。若没这一篇,雨禾、行川、守山就算攒够灵资,也只能在三层边上摸,摸久了便会像孙长水那样,一辈子停在那里。
可让他写,他写不出。
族谱能改路,能顺势,能把《小立春引》里的穀雨注、惊蛰注慢慢翻出来,可那都不是凭空生出来的。纸里总要有一点影子,有一条老河道,他才能顺著水势拨一拨。
换脉法门,姜家没有。
他翻到后头。
裘寒山死时,族谱曾录下一点东西。
《葬雪引》残篇。
《断霜芒》一式。
那时姜行川与裘寒山死因勾连得浅,所以族谱录得也浅。功法不全,术也只有一式。可裘寒山毕竟是筑基,他死里掉下来的东西,再残,也不是寒户能隨便见到的。
周望把念头压进那半篇《葬雪引》里。
虽然是残篇,但也够修炼到练气后期,功法里提及了部分换脉的诀窍。
三层之后,候气不可復悬旧脉。
先破旧泉,后开寒门。
以灵物作楔,以一术作桩,使气不散,使脉不逃。
周望盯著这几句,看了许久。
这是冬修的换脉法。
不適合春,也不適合惊蛰、穀雨,可道理是通的。
候气要入主脉,旧脉先要让出路。
灵资是楔,术法是桩,法门是叫气不乱跑的那只手。
周望拿定了主意便开始慢慢写起来。
灯火晃了一下。
桌上族谱忽然自己开了半页。
姜雨禾先看见,立刻伸手压住书角,低声道:
“爹。”
姜承寧抬眼。
纸面上墨色慢慢聚起来,先是断断续续几个字,隨后连成一行。
《承候易脉篇》
底下又显出几句:
三层定纹之后,先以本术立桩。
术不成,不可强行易脉。
灵资作楔,先入一寸。
气隨楔入,脉隨术开。
春、雷、雨、冬,各取本候,不可混引。
姜行川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是……四层法门?”
姜承寧没立刻答。
他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脸色很沉,眼底却有光。
“只是开头。”
林素问也靠近了些。
“有开头就好。”
周望在纸里却累得有些发空。
这篇《承候易脉篇》並不完整,只是把换脉关最要紧的门径撬开了一条缝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如今,路有了。
屋里那股压了许久的气,终於鬆开一点。
也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哐当”一声。
像木盆落地。
姜守山第一个起身,几步到了门边。林素问也跟著出去。照杏站在井边,半桶水洒了一地,脸色发白,手扶著井沿,像一时没缓过神来。
“怎么了?”
林素问过去扶她。
照杏想说没事,刚开口,眉头却又轻轻皱了一下。
林素问手搭上她腕子,片刻后,整个人安静下来。
姜守山站在旁边,眼神变了。
林素问没急著说,只先把照杏扶回屋里,叫她坐下,又让宋氏去烧热水。
照杏低著头,脸上一点点红了。
“婶……我可能有身孕了。”
林素问看向姜守山。
“后坡的柴,以后別让她搬了。”
姜守山怔住。
林素问又道:
“井边风重,夜里也少出来。”
这回屋里几个人都明白了。
姜行川先看向姜守山,想笑,又憋回去。姜雨禾眼底也软了些。姜承寧坐在桌边,手还压著那页刚显出来的《承候易脉篇》,半晌没说话。
照杏声音很轻:
“才刚看出来,还不一定稳。”
姜守山低头看她。
他平日里再稳,这会儿也像有些不知该把手放到哪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
“我去补后屋那块漏风的板。”
林素问道:
“不急。”
姜守山已经往外走了。
阿石和照枝蹲在院角剥豆子,见他拿了木板和钉子,阿石问:
“叔,哪儿漏?”
姜守山看了眼后屋。
“以后不能漏。”
阿石没听懂。
照枝却像是懂了半点,捂著嘴笑,又怕阿石趁机多分豆,赶紧把手里的豆子往怀里一拢。
这一日,姜家难得有了点喜气。
喜气不敢大。
只像灶下那一点细火,压在灰里,不能叫风吹著,也不能叫人看见,可它毕竟在那里烧著。
陈小雁是两日后进门的。
没有席面,也没有红灯。二更后,陈老鸦亲自送她到牛背坳后坡。姜行川提灯去接,灯光照见她怀里那个小木箱,几件衣裳,两册药记,一包针线,另有半瓶雨水丹。
姜行川伸手要接。
陈小雁没给。
“我自己拿。”
姜行川只得把手收回去。
两人沿坡道往上走,夜里风冷,陈小雁的发梢被吹到脸侧。她走了几步,忽然道:
“我爹说,不办礼。”
姜行川嗯了一声。
陈小雁停下,瞪他。
“你就嗯?”
姜行川连忙补救道:“以后补。”
陈小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快到院门时,她又低声道:“你別觉得委屈。”
姜行川摇头。
“是我委屈你。”
陈小雁手指在木箱边上紧了紧,半晌才道:
“你这人,说正经话的时候倒不傻。”
屋里林素问替她留了汤。
陈小雁叫了声“婶”,林素问应下,把汤推过去。
“先喝,夜里冷。”
姜承寧没多说,只看了眼姜行川,又看了眼陈小雁,最后道:
“外头若问,只说小雁来帮素问看药。”
陈小雁点头。
“我明白。”
周望缩在族谱里,看见“川”字旁边多了一缕细细的雨气,不入正谱,也不散开,像绕著那字慢慢生根。他没去碰。
家里每添一段姻亲,每有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每多一条人情线,姜家就不再是原先那本隨手能撕开的薄册子。
只是这册子还薄。
双溪渡那边,也起了风。
新法和尚的粥棚扩到了渡口外,棚边掛著白幡,夜里有人诵偈。几个欠租的庄户去听过以后,第二日照旧干活,见人便笑,问起家里死去的孩子,只说“去了乐处”。
主峰当夜便定了局。
周家五位筑基,家主留守主峰,其余四人下山。
双溪渡外的小土地庙,四角早埋了锚点布了阵。
阵不大,只困一座庙,胜在隱。
和尚收棚时,听见庙后传来哭声。
很轻。
灰衣俗人劝他別去。
和尚提起铜钵,道:“我去看一眼。”
他走进雨里。
庙门半开,里头有一点白光,光里像有妇人抱著死婴,脚夫断腿伏在泥里,还有一个小和尚坐在神像下,低声问他:
“师兄,若人不知苦了,苦还在不在?”
和尚脚步慢了一息。
那小和尚抬头时,脸像极了他昔日师弟。
和尚登时骇然。
这是仙基蜃春海!
仙基是练气修士成就筑基时化存在体內,各类仙基效果不通,而蜃春海是很偏僻但也是他师尊曾经反覆强调过的一种。
因为他与佛法有略微的相似之处,蜃春海以他人执念织网,最著名的术法便是春蜃幻境,那人会不自觉被迷,只觉得那是自己非去不可之处。
此仙基不压神识,只顺著和尚心里那一点情绪,替他把梦织完。和尚情绪越起,念头越深。
和尚低诵佛號,铜钵一震。
幻景碎了一层。
庙外雨线同时收紧。
周家有人封住了后路,几缕雨弦落在门槛、墙角、槐根之间。和尚想要后退,脚下却慢半拍。
半拍够了。
周伯延从侧墙后现身,手中缚春照骨灯一点青白火光亮起。
灯照过来,和尚僧衣下那层愿光被照得发白,心口处浮出一枚未成的愿轮。
和尚脸色微变。
“周家?”
周伯延没有答。
灯焰如柳,压向他心口。
另一侧,老供奉周叔砚打开黑木牌匣,数枚无字木牌飞出,压在阵角,把粥棚那边隱隱传来的温白愿光截断。
和尚举钵相迎。
铜钵与灯焰一触,钵沿裂开一道细纹。
庙中哭声又起。
蜃春海里的妇人、小和尚、脚夫,一併抬头看他。
和尚眼里莫名出现一丝迟疑。
周伯延突然欺身上前,单掌拍在和尚胸口。
和尚的迟疑终於破碎,面色剎时惊恐万分。
“好一个缚春照骨灯,原来不是灯的作用,灯只是一个普通杀伐法器,真正的阴险处在你那仙基照骨春!”
和尚看向周伯延,眼里满是惊恐与愤怒。
释修最擅活命,只要有一丝缘法在,身死也可转生释土,重新寻一副躯壳。
可照骨春能锁偽身替身,寄命尸法,断续身死,硬生生將他与释土之间的联繫断了!
雨线锁住他双足,木牌逼近他眉心。
铜钵再震,愿光猛地一涨,把四周雨线震得乱了一瞬。
和尚单手捂著已然洞穿的胸前伤口,身形往后退,背却撞在青桑钉筑成的禁制上,庙墙浮现出一圈圈浅青纹路。
杀局已定。
无数术法登时一齐往中间收。
破庙外,雨声细密。
庙內,铜钵忽然响起,声音却已经哑了半分,似在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