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花坡风里常带药味。
姜家五人到时,陈小雁正在院里晒药。她看见姜行川,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如常,只把药簸箕往旁边挪了挪。
“来討药?”
姜行川道:“不是。”
“那来做什么?”
姜行川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林素问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
陈小雁这才像明白过来,脸先白了一下,隨后耳根慢慢红了。
她没有跑,只把手里那把药草放回簸箕,转身进屋去叫陈老鸦。
陈老鸦出来时,脸色不算意外。
他看了姜承寧一眼,又看了看摆出来的那几样灵资,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
“承寧,进来坐。”
两人进了里屋。
门半掩著。
外头几人听不清里头说什么,只能看见陈小雁站在院里,手指一直绕著袖口。姜行川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今日承气,走得挺稳。”
陈小雁瞥他。
“那是自然。”
“嗯。”
“你嗯什么?”
姜行川一噎。
陈小雁看著他这副样子,嘴角动了动,终究还是没笑出来。她低声道:
“你家来真的?”
姜行川看她一眼。
“我爹来都来了。”
“你呢?”
姜行川沉默片刻,道:“我也来了。”
屋里,陈老鸦把那几样灵资推回姜承寧面前。
“东西拿回去。”
姜承寧道:
“这是礼。”
“礼我收不起。”陈老鸦道,“你姜家现在是什么处境,你心里有数。我陈家能帮,是情分。但不会真把整家压上去。”
姜承寧没有立刻说话。
陈老鸦看著他,又道:“亲可以结。”
姜承寧抬眼。
陈老鸦道:
“主峰现在待你姜家,太宽了。”
“宽得不正常。”
“税压著,签断著,命牌攥著,可人没杀,地还给你管,井还让你养。周家不是善人。他们要么还用得著你,要么还在等更合適的时候。”
“这个时候我若替小雁大办婚礼,满山都知道陈家和姜家绑死了,日后周家动你时,顺手就能把陈家也拎出来。”
他顿了顿。
“我不做这事。”
姜承寧道:
“那陈叔的意思是?”
“让小雁去你家过日子。”
“该怎么过怎么过。別摆席,不叫周成礼那双眼睛在你们家头上多转一圈就成。”
姜承寧把那几样灵资慢慢收回去,只留下了一小封回露苔。
“这个不算礼。”
他说。
“给小雁稳雨水。”
陈老鸦看了看那小封回露苔,终究没再推。
两人出来时,陈小雁先看陈老鸦。
陈老鸦道:
“去收拾东西。”
陈小雁怔了一下。
“现在?”
“你还想等我反悔?”
陈小雁低头,转身进屋。
姜行川站在院里,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陈小雁抱著一个小木箱出来,他才上前去接。
陈小雁没给他。
“我自己拿。”
姜行川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陈小雁走过他身边时,低声道:
“傻站著做什么?带路。”
这一次,姜行川真笑了一下。
另一头,姜雨禾去了北涧口。
只是去看孙家。
孙家院里掛著白布,水口那边没人量尺。孙景修坐在檐下,手里摊著那本泥水泡过的帐册,一页一页地抹平。纸干了以后皱得厉害,上头许多字都花了。
姜雨禾走到院门口时,他没有立刻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姜姑娘。”
姜雨禾把一小包药放到檐下。
“给你叔的。也给你。”
孙景修看了那包药一眼,点头。
“多谢。”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北涧口的水仍在流,只是少了昨日那种清亮。
姜雨禾道:
“景同的事……”
孙景修低头看著帐册。
“他上台前还让我替他把水帐记好。”
他声音很轻。
“他说,若成了,往后北涧口那半条水脉,他替叔守一半。”
姜雨禾没接话。
孙景修抬头,眼底红,却没哭。
“我知道分春台本就是这样。有人活,有人死。只是我总想著,陈姑娘能成,季家能成,孟家也能成,他凭什么不能。”
姜雨禾一下子不会说话了,顿了下回道:
“今后,孙家要靠你了,加油。”
孙景修过了很久才道:
“你今日来,我心里好些。”
姜雨禾点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多留。
孙景修送她到院门口,想说什么,最后只道:
“姜姑娘,慢走。”
姜雨禾走下坡时,听见身后水声又细细响起来。
入夜后,主峰东偏殿仍点著灯。
周成礼把白日分春台的帐报完,才说山下和尚的事。
“安喜棚又大了。”
他道。
“双溪渡那边,流民听过他的,如今过半。欠租的庄户少了哭闹,脚商也说那和尚点过的人,夜里不再哭,白日里照旧干活,只是人看著空了些。”
旁边有人冷笑。
“不哭不闹,不是好事?”
周成礼摇头。
“对別人是好事。对主峰不是。”
殿里静了一下。
百姓、庄户、寒户,最值钱的便是情绪。
你税重,他会恨。
役重,他会怨。
可只要他还怕,还想熬著活,帐就能收,差就能摊,人就还能用。
那和尚做的,不是平事。
是把人心里那根又痛又怕的筋剪断。
今日是渡口流民,明日若是山脚庄户,后日若是外山寒户。
周家的底子就会被一点点挖空。
周伯夷坐在上首,问:
“查到哪了?”
周成礼道:
“他沿古黎道西来,先落双溪渡,再立棚。铜钵无寺印,身边几个灰衣俗人也不像正经沙弥,更像半路收来的脚夫。”
“米从哪里来?”
“查到两路。一条是渡口商户捐的,另一条像是从东边小市转来的,有人垫钱,但垫钱的人换了三手,还没挖到底。”
瘦高老人道:“不是巧合。”
周伯延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眼。
“他站得太准。”
“双溪渡卡著古黎道口,又接山下进出。流民、脚商、庄户、欠租的、逃役的,都得从那口过。他不挑別处,偏在那里立棚,是算过的。”
有人道:
“杀了。”
周成礼道:
“不能在棚前杀。”
“他如今在人前是慈悲和尚。你当著一堆民眾面前杀他,先闹的会是那些被他安喜过的人。”
周伯夷点头。
“先查清来路,然后想办法给他勾出来。”
周伯延淡淡道:
“若真是新法,就不能留。”
殿里灯火轻轻一晃。
周成礼低声道:
“迴风涧外有座废土地庙,离渡口不远。那和尚夜里常去给死人收魂,若先断米路,引他挪棚或出棚,那里最合適伏杀。”
瘦高老人问:“用谁?按道行来讲,非筑基不可。”
“別怕,咱家该见见血了。”周伯延笑道。
夜更深时,牛背坳后院那口井边却很静。
姜守山坐在井沿旁。
他白日就坐在灵井旁,明著是养这口井,暗中修炼。
他坐到后半夜,风从井口掠过,声音到他身侧便像低了半寸。沿著边上起了一层薄薄白意,像霜,又不像霜。
再起身时,他脚步比从前更轻。
练气二层。
来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