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阴小市入夏以后,反倒冷清了些。
山上各家都忙著灵田產地,能拿来以物换物的东西少,故往这边跑的人也少了许多。
姜承寧到时,谢掌柜正在柜后剥一枚果子。
“承寧叔今儿换什么?”
姜承寧把东西摆在柜上。
一小包灵米,两根蒲心草,还有半两磨阴砂。
“不是换药。”他道,“我家如今接了冯家那几处帐,又要看牛背坳的井田,往后同各家少不得有往来。我想请掌柜说说,断桑岭这几家手里各有什么货路,有哪些灵资可以换取?”
谢掌柜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先拣了些蒲心草收下,剩下都推了回去。
“货路么,倒也不难说。”
谢掌柜慢慢道:
“孙家守北涧水口,常出涧心露、细流水、寒苔水。东西不贵,胜在每年都有,煎药、顺雨水气都能用。”
“陈老鸦那边是药田,黑桑芯、回露苔、蒲心叶、雨线草,时有时无。他那人嘴毒,东西倒真不会坑你半分。”
“何家小柳涧有阴藤,藤皮可制符筋,也可搓缚索。近来他同季家走得近,又与你有些瓜葛,你若要换,价未必好。”
“王家南坡出赤纹砂,增炉火的品相、画些火符、炼些低等灵器,都用得上。”
“石家守石门坳青砾砂坑,那砂能压阵脚,也能做符墨,主峰也收,只是价一向不高。”
姜承寧神色没动,只问:
“这几家处了本身產出的灵资,还有旁的么?”
谢掌柜想了想。
“旁的倒少。石家有件压沙坑底下水气的老物件,我没见过,只听石家人提过,说雨季压在砂坑底,坑水不翻,砂也不散。卖不上价,石家又捨不得拿出来,便一直压著。”
姜承寧点了点头。
“我记下。”
谢掌柜笑了一声,只是瞧著他不说话。
外头忽然响起几下锣。
敲得不响,也不齐整。
谢掌柜往门外瞥了一眼。
“茶棚那瞎老头又开口了。”
姜承寧回头看去。
小市西边那间茶酒棚里,坐著个白髮老叟,一只眼浑浊,另一只眼也不大清明,膝上横著块竹板。桌边坐了十几个人,多是脚商、採药人和閒汉。
老头敲了两下竹板,声音沙哑,却压得住棚里的杂声。
“今日讲一出古戏。”
“名叫太朴死。”
姜承寧本要走,听见这三个字,脚步稍稍停住。
老头道:“天地还没分开的时候,先有一个东西。”
“说它是人,不像人。说它是神,也不像神。没有眼睛,却能见。没有耳朵,却能闻。没有嘴,也能呼吸。没有身子,又处处都在。后人不知它叫什么,便叫它太朴。”
“那时候天地初开,只有一片浑沌之水,水里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藏著。”
“后人叫那水作无前水。”
“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前后之说。”
茶棚里有人笑道:
“老瞎子,你这回说得倒很清楚。”
老头也笑:
“从前说得玄,诸位听不懂不给钱。如今说白些,赏两个铜子也是好的。”
眾人笑骂几声。
老头又敲竹板。
“太朴便睡在无前水中。”
“它圆满,不是因为它有得多,是因为它什么都不缺。”
“后来它睡了一梦,梦里生出四个孩子。”
“长子为春,名青序;次子为夏,名朱明;三子为秋,名白商;幼子为冬,名玄藏。”
“青序醒来,天地有东。”
“朱明醒来,天地有南。”
“白商醒来,天地有西。”
“玄藏醒来,天地有北。”
“於是四时轮转,寒暑有序,草木禽鱼、虫兽人鬼,一样样从太朴梦里走出来。”
山中另一头,姜行川和姜守山已经走到雷桑坡下。
雷桑坡不高,十年前遭过雷火,满坡焦桑。后来周家巡山人来过几回,能用的焦桑根、雷裂木、惊蛰砂,早叫翻得差不多。
姜行川蹲在一截断根旁,用刀尖挑开焦皮,里头只剩灰白木屑。
“空了。”
姜守山站在坡上,看向更远的山脊。
“有人翻过。”
“主峰?”
“多半是。”
姜守山往坡下走。
“这几年山里翻出来的好东西,主峰不会漏给寒户了,特別是你那口惊蛰出现以后。”
姜行川没接话。
他体內那口惊蛰听见雷桑坡几个字,本还有些躁意,真到了这里,反倒安静下来。
寻灵资,说起来像进山碰运气。
真进了山才知道,山也是有主的,这天下就没什么可以捡漏的事。
两人又去断桑沟外沿看了一圈。沟底黑泥还在,春后水涨,前些年那股惊蛰气早散乾净了。姜守山不让他下深沟,只在外头挑了几块带焦纹的桑皮,算作聊胜於无。
午后,两人找了块石头坐在上面吃乾粮。
姜行川望向南边。
“主家山里没东西了。”
姜守山点头。
“要去外山。”
外山有两处。
一处叫苍牙岭,在青桑主峰西南,林深兽多,常年有妖兽盘踞。听陈老鸦说,岭里有铁牙獾、青背狼,还有一头快开灵的老山猿。妖兽多的地方,灵资也多,可人进去,未必能出来。
另一处叫白砾山,在东南,山体发白,草木少,灵气薄,胜在没人愿意管。荒山偶尔也会出偏物,尤其雨后石缝、废沟、枯泉之间,能找到些不入主峰眼的东西。
姜守山想了想说道:“先去白砾山。”
“白砾山荒成那样。”
“荒山少人,少人便少眼。”
姜行川看了他一眼,最后点头。
“听你的。”
桑阴小市里,老头的竹板又响。
“太朴梦出万物之后,世上便有了五藏。”
“木为筋,火为神,土为肉,金为骨,水为血。”
“草木有木藏,所以能抽枝。”
“鸟兽有火藏,所以知惊惧。”
“山石有土藏,所以能承重。”
“鱼龙有水藏,所以能潜行。”
“人有金藏,所以能立骨。”
“四个孩子看见万物如此,便回头去看太朴。”
“太朴还睡在无前水里,无筋,无神,无肉,无骨,无血。”
“春子青序便嘆,说父亲生我等,又生万物,万物皆有五藏,唯父亲无有,岂非少了?”
“夏子朱明说,父亲待我等厚重,当报之。”
“秋子白商说,我等去取五行最好的东西,补进父亲身里,使父亲也如万物一般齐全。”
“冬子玄藏没有说话,只从袖中滴了一点寒水在地上,说,若此为报答,便可试一试。”
老头眼角带笑,环看四周,故意打了声板,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