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问先去了北涧口。
孙长水坐在水尺边,腿上搭著块抹布,正看孙景修量水。孙景修如今沉稳许多,听见林素问来,忙搬凳子,又去倒水。
林素问把灵米放下,没绕太多。
“雨禾如今修行到了要紧关头,家里想寻些沉雨、压水、稳泥气的东西。”
孙长水眉头一动。
“要为后头那关预备?”
林素问不语。
孙家和姜家已经不只是邻里。去年秋税,孙家替姜家垫过灵稻。冯家爭井时,孙长水又站到井前。这种话对外人不能说,对孙长水却可以点到为止。
孙长水没有立刻答。
他指了指身后的北涧。
“我这水口轻,出的是涧心露、细流水、寒苔水,多半合雨水,至多沾一点坎水。雨禾那口穀雨厚,这些东西托不住。”
林素问道:
“那哪里有?”
孙长水想了许久。
“老井,积沉春泥……”
他说完,又摇头。
“这些话谁都知道,真要找,不容易。你去问陈老鸦,他那边药田多,知道些偏物。”
林素问谢过,转去荻花坡。
荻花坡春夏之间药味最重。
小路两旁都是半人高的药草,雨后湿气混著苦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她走到陈家门前时,屋里正传来捣药声。
篤,篤,篤。
一声比一声慢。
林素问抬手敲门。
“陈叔。”
捣药声停了。
片刻后,陈老鸦开门,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神情。
“你姜家这是把我陈家当药铺了?”
林素问把灵米递过去。
“不是买药,是问事。”
陈老鸦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让开门。
“进来。”
屋里药味更浓。
林素问把话说了,只说雨禾修到要紧关头,家里想预备些穀雨一类沉厚灵资,免得日后被动。
陈老鸦听完,没立刻答,只把药杵放下。
“孙长水怎么说?”
“他说北涧水轻,托不住穀雨。”
“他倒是个不沾事的。”
陈老鸦从柜里摸出一片干叶,闻了闻,又丟回去。
“穀雨东西,我知道一件。”
林素问眼神微动。
“什么?”
“石门坳石家,有一枚沉霖石。”
“沉霖石?”
“石家老一代练气留下的东西。”陈老鸦道,“那人年轻时在青砾砂坑底下挖出来的,石头拳头大小,灰青色,遇雨会出水,就像人出汗一样。它不补气,也不增修为,平日看著没用。”
“那为何留到现在?”
“因为它能压浮水。”
陈老鸦道:
“石家的砂坑有个毛病,雨季一到,坑底浮水上翻,青砾砂会散。那枚沉霖石压在坑底,水气便沉,不会乱。石家无人修穀雨,这东西又偏,换不来什么钱,便一直留著。”
林素问沉默片刻。
“能用?”
“偏是偏了些。”陈老鸦道,“但是这东西好歹符合穀雨意向,沉霖石能压水入土,应该差不了。”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林素问。
“但石家如今和季家走得近。”
林素问明白。
季家才和石家结亲。
姜家若开口求这枚沉霖石,价钱不说,季家必定知道,诸家还不清楚季家的態度,但从这结亲来看,必定不是什么安分的主。
陈老鸦继续道:
“你们要买,明面上不好买。要换,更要拿出石家捨不得拒的东西。”
林素问问:
“陈叔觉得什么合適?”
“回青丝,或者稳砂的法子。”
陈老鸦道:
“石家守砂坑,最怕坑水浮。若你们能帮他稳一季砂,比给灵米更有用。”
林素问若有所思。
陈老鸦见她不说话,又道:
“还有一件事。”
“陈叔请说。”
“別叫小雁回来问这个。”
林素问抬头。
陈老鸦冷哼。
“她如今进了你姜家门,回来得勤,別人就看得勤。看得勤了,麻烦也勤。”
林素问轻轻点头。
“我记下了。”
桑阴小市里,说戏老头也讲到后头。
他说四个孩子当真去寻五行至极之物。
春子先走,往东边去。那时东边还没有山,只是一片青气,后来草木都从那里生出来。他在青气最深处寻了很久,寻到一截还没长成树的根,根里藏著万木最初那一点生机。春子觉得好,这东西给父亲,父亲便也能抽枝、生叶、知冷暖。
夏子往南。南边热得连影子都站不住,他一路走到火光最盛的地方,捧回来一滴火髓。那火髓不大,只在掌心里一点,却照得人眼里都有昼光。夏子说,有了它,父亲便不会总是昏昏沉沉。
秋子往西。西边儘是白石和风,风吹过时,石头自己会响。他从一座裂开的山里取出一段白骨似的东西。那东西冷,硬,敲一敲便有金声。秋子想,万物有骨才站得住,父亲也该有骨。
冬子去北边,走得最久。北边没有路,只有一条黑水,水面不动,底下却像压著万年寒声。他从水底取了一滴玄血。那滴血落在手心里,四周的风都停了。冬子看了很久,没说什么,只把它带了回来。
剩下那一样最难。
老头说到这里,抬手敲了敲桌面。
“土不在东南西北。土在脚下,也在万物身里。四个孩子一同往地底去,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团还没定形的泥。那泥见风便长,见水便沉,见火不焦,见木不腐,见金不裂。四子欢喜,说这便是土中至宝,能承万物,也能承父亲。”
茶棚里有人听得入神,连酒盏都放下了。
老头继续道:
“他们把东西一样样送进太朴身里。”
“春子的木根入了胸口,太朴身上便有了筋。夏子的火髓落进眉间,照亮了太朴的梦。秋子的白骨嵌入脊背,太朴有了可依的形。冬子的玄血灌入腹中,太朴体內便有了生机流转。”
“最后,那团地底泥胎也放进去了。”
老头的声音慢下来。
“五样都齐了。”
“太朴醒了。”
“他看见春,听见夏,触著秋,饮下冬,又觉土在身中一点点长起来。他终於像万物了,有筋,有神,有骨,有血,也有了能承载自己的肉身。”
“可也正因如此,他再不能做太朴了。”
竹板轻轻落下。
“第五日,太朴死了。”
棚里一下静住。
老头也不急,隔了好一会儿,才接著讲:
“太朴死后,身子裂开。轻的往上升,成了阳;重的往下沉,成了阴。那五样至宝也碎了,木落进草木里,火落进星辰里,金落进山石里,水落进江河里,土落进大地里。”
“苍天看见他死,震怒悲吼,於是世上有了雷。”
“大地听闻他死,哀得一声长嘆,於是世上有了风。”
“四个孩子这才知道,父亲原本不是缺了什么。无筋无骨,无火无血,於他本就是圆满。可他们拿万物的模样去补他,补到最后,反倒把他补死了。”
老头笑了笑,声音发哑。
“后来四子再不肯同住一处,他们都愧疚是他们自己害死了太朴。”
“春守一季,夏守一季,秋守一季,冬守一季。四时轮转,成了最初的天地规矩。”
茶棚里一时只剩风声。
有个脚商低声道:“这戏倒怪。”
老头笑了笑。
“怪么?世上许多好心,不见得做了好事。”
姜承寧听到这里,才回过神来。
谢掌柜在柜后看他。
“听完了?”
姜承寧道:“听完了。”
“可打听著了?”
姜承寧收好东西。
“多少有些方向。”
谢掌柜道:“小市里问得多了,耳朵也多。你如今管冯家那几处帐,问各家货路说得过去,別问得太细。”
姜承寧拱了拱手。
“多谢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