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砾山远看像一块晒裂的骨头。
山不高,草木也稀少,石头却多,一层层白砾铺在坡上,日头一照,白晃晃的石头刺的人眼睛疼。
姜行川和姜守山走到山脚时,鞋底几乎磨平,每一脚像踩在干盐上。
“难怪没人来。”姜行川抬头看了一眼,“这地方能长出什么好东西?”
姜守山没答。
他蹲下去,指尖拨开石缝里一点湿泥。前夜下过雨,山脚泥却干得快,唯独几道石裂里还留著水痕。水痕不重,却往下沉,不断收拢到一起去。
“有一些穀雨的痕跡,这种荒山无主,没什么人来捡,总归有些机会的。”
两人沿著山腰走了小半日,没见著什么正经灵资,只寻了两株灰叶草。那东西能止血,算不上灵物,陈小雁倒是用得著。
日头偏西时,姜守山忽然停步。
姜行川也跟著停下。
前头乱石后有动静。
是蹄子踩踏碎石的声,还带著一股土腥味。
姜行川掌心微微发热,雷芽蓄势待发。他刚要往前,姜守山抬手拦住他,示意不要露出敌意。
乱石后钻出来一头山猪。
比寻常野猪大一圈,背毛黑硬,獠牙外翻,额上有一块白斑,像被雨水洗过。它一出来,先没有冲人,只把鼻子低下去,重重嗅了两下。
然后它看见了姜行川。
姜行川也看著它。
两边都没动。
寻常野物见了人,不是跑,就是冲。它却站在那里,眼睛黑亮,警惕里带著一点说不出的清明。
姜守山低声道:“开灵了。”
姜行川眉头一动。
刚入道的妖物,甚至比练气前期修士强一筹。他们天生身体强壮,尤其山猪这种东西,皮厚,力重,真衝起来,一头撞断人骨並不难。
那山猪似乎也忌惮他们,缓缓退了半步。
姜守山拿出一小包灵米,这是家里仅剩的了,本想若遇到外山修士,可以拿来换消息。眼下碰见山猪,倒也算碰见了山里的主。
姜守山把灵米取出来,倒了一半在石片上,然后拉拽著姜行川后退。
山猪看了看二人,低头嗅了嗅,吃了一口。
它似乎有些惊讶,隨即作出了一个意外的举动。
山猪用鼻子拱了拱地,又用前蹄在砾石上刨出一道弯弯的痕。
姜守山蹲下去,盯著那道痕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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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
山猪抬头,低低哼了一声。
它又拱了几下,画出一条长线,长线旁边还有个粗粗的圈。画完以后,它用獠牙去顶旁边一块白石,石头被顶得滚出去,下面露出一片湿滑的蛇鳞。
姜行川这回看懂了。
“山里有蛇,快开灵了?”
山猪又哼了一声,声音更低。
白砾山灵气不厚,真有两只妖物同时开灵,难免要爭地。
山猪刚入道,靠皮厚力大。山蛇体长,又会缠,有毒,天生占便宜。若等那蛇也开了灵智,这头猪大概就要被赶出这片山。
姜守山看著山猪。
“你要我们帮你杀蛇?”
山猪没点头,却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朝山坡深处走。走了十来步,又回头看他们。
姜行川看向姜守山。
“去?”
姜守山道:“先看它拿什么换。”
山猪像是听懂了这句。
它带著两人绕过一片白砾坡,进了一处半塌的石洞。洞里潮气很重,石壁上有细细的水珠。山猪用鼻子拱开洞角一堆乾草,里头露出一枚灰青色的石核。
石核不过鸡蛋大小,表面像雨后石头,湿润,沉暗。
姜守山眼神一动。
这东西也许就是他们要找的穀雨灵资。
山猪把石核拱出来,又用蹄子压住,望著他们。
意思很清楚。
杀蛇,东西归你。
姜守山点头。
“成。”
山蛇藏在白砾山背阴坡一条裂沟里。
沟不深,却湿,石壁滑得很。姜行川刚到沟口,便闻到一股腥甜味。山猪站在沟外,背毛根根竖起,鼻子里喷著粗气,却没有冒然往里冲。
姜守山先下去。
他那口冬至气一沉,整个人的脚步便轻了下去,在附近拉住姜行川藏了起来。
如今他也进入了练气二层,得了一枚伴身书,名为“藏声”。顾名思义,此术极擅长藏匿身形声响。
没多久,沟底一块白石忽然动了。
那不是石头,是蛇背。
一条丈许长的白纹山蛇从石缝里滑出来,鳞片灰白,腹下带一点淡黄。它还没真正开灵,眼神却已不同寻常,见了猪,並不立刻逃,反而盘起身子,蛇头微微抬起。
下一瞬,它猛地弹起。
山猪早有准备,低头硬撞,獠牙顶住蛇身。那蛇一缠,半截身子绕上猪颈,山猪顿时发出一声闷哼,四蹄刨得白砾乱飞。
姜行川看准时机跳出来一掌拍上去。
雷芽贴著蛇身炸开,白纹山蛇猛地一缩,鳞片下渗出焦黑细纹。它惊惧不已,回头蛇口张开,直扑姜行川面门。
姜守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白蛇的身后,拔刀斩在蛇尾七寸处。
白蛇被刀扎入尾部,寒气冲入体內,一时间扑咬的行动被硬生生扯断。
山猪趁势顶起。
獠牙挑开鳞片,从蛇腹下豁进去。姜行川再起雷芽,这一下打在蛇头侧边。
与此同时姜守山跟进一步,刀尖从蛇颈下挑入,往上一提,撕开一条极长的口子。
蛇头哀嚎偏开,仍想咬人。
山猪一口咬住蛇身,把它往石壁上猛地一甩。
白砾山沟里“砰”的一声闷响。
蛇身瘫下去,仍抽了几下,才彻底不动。
山猪站在原地喘气,脖颈被勒出一圈血痕,背上也有几处鳞刮伤。它看著蛇尸,先没有碰,过了一会儿,才用獠牙把蛇皮撕开一角,又往姜行川那边拱了拱。
姜行川看向姜守山。
“给我们?”
山猪低哼。
姜守山惊喜十分,如今姜家几乎是什么都缺,有这份灵物再好不过。
山猪又回石洞,把那枚灰青石核拱出来,推到守山脚边。
姜守山伸手拿起,石核沉得压手。
“就叫你白砾雨核吧。”他低声道,“倒真像穀雨东西。”
山猪盯著他的包袱。
姜守山顿了顿,明白过来。
姜守山把剩下的也倒给它。
姜行川有些心疼,却没开口。
山猪吃完,看了看他们,然后咬住白蛇尸身,往山洞深处拖去,像是记住了他们。
姜守山把白砾雨核收进怀里。
“以后还能来。”
姜行川道:
“你跟猪交朋友?”
姜守山看著那头山猪。
“至少比人好说话。”
桑阴小市那边,姜承寧和林素问也在琢磨石家的沉霖石。
陈老鸦的话已经很明白。
石家守砂坑,最怕浮水。姜家若能帮他稳一季砂坑,比拿灵米硬买更管用。
可最適合的人选姜雨禾不能去,四品穀雨或者如今的练气三层任何一个暴露都是极其危险的。家里能拿出来的,只有蒲心丝和磨阴砂。
这两样都能入符。
若能做一张压水稳砂的符,或许能当敲门砖。
两人把蒲心丝和磨阴砂摆到族谱前,姜承寧试著开口:
“能不能以此结一张压水符?”
族谱安静。
周望在纸里看著那两样东西,困扰不已。
他会结候籙,写功法。可写功法本身也需要类似的原创功法作为借鑑,这种无师自通去画符他可半点不会。
符籙讲符胆、笔路、落墨、收气,不是把灵资往纸上一放就成。
没办法他只好装死。
林素问等了一会儿,低声道:
“看来不成。”
姜承寧嘆了口气,把东西收起。
“去桑阴小市找符师。”
桑阴小市有个符铺,开在药铺斜对面,铺子不大,门口掛著几张符籙样品。
铺主姓卢,叫卢砚生,是周家外支姻亲出身,练气二层。修行上没什么指望,便在小市里学了符,替人画些养田、避潮、镇风水的低阶符,赚点辛苦钱,也给后人攒条路。
姜承寧和林素问到时,卢砚生正在裁符纸。
他生得白净,笑得也热络,一听两人要做稳砂压水的符,便把蒲心丝和磨阴砂接过去看了看。
“能做。”
他道:
“蒲心丝作符筋,磨阴砂压符底,再添点青砾粉,画一张沉水符不难。只是要压砂坑,得多画两道辅线。”
姜承寧问价。
卢砚生摆手。
“姜叔这是哪里话,先欠著也无妨。你家如今代管几处帐,往后用符的地方多,咱们也算长来往。”
他说得爽快,连定钱也不收,只叫他们明日来取。
林素问犹豫地看了姜承寧一眼。
姜承寧似是没注意到一样,只是拱手道谢。
卢砚生一边把材料收好,一边像閒聊似的道:
“近来山里寒户倒热闹。孟家刚站住,季家又同何、石两家结亲,姜家也接了冯家帐。外头人看著,都说断桑岭要换气象了。”
姜承寧笑了笑。
“寒户过日子,哪有什么气象,能少交点税便不错了。”
卢砚生也笑:
“话是这么说,可您家如今多风光呀,五位练气当属寒户第一等,虽说季家势头不小,但也仅两位而已。听说季家那小郎常来小市?我怎么没怎么见著。”
姜承寧面色如常。
“季家在北口,我家在牛背坳,隔得远。小郎不小郎的,我也不熟。”
卢砚生点头。
“也是。北口如今养青坞热闹,季家跟有些寒户走得近些,不像咱们小市常见。”
他把符纸压好,话头便自然断了。
“明日午后,来取符。”
姜承寧应下,和林素问出了铺子。
走出一段后,林素问才低声道:
“他问季家做什么?”
姜承寧道:“不知道,不必知道。別忘了我们仍然被夹在周赵之爭里,如今咱家仍然势弱,只求不做那出头鸟。”
姜承寧望了眼符铺门口。
“明日先拿符。”
他顿了顿。
“至於季家那小郎,回去问行川。行川说的情况,和如今那卢符师的关注,应该不是巧合了。”
风从街口吹过,掛在符铺门前的几张符籙轻轻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