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停了,山道两侧草叶还湿著,照杏抱著行岫,宋氏牵著行石和雨桃,柳照枝跟在后头,脚步都压得很轻。
姜行川走在最前,姜守山落在队尾,背上还背著一只包袱。
这条路往白砾山去。
过了前头那片矮桑林,便要下坡。
若有人在坡口截著,老弱妇孺全挤在道上,连转身都难。
姜雨禾忽然停步。
她抬手,似是伸了伸腰。
队伍立刻静了,却没停下脚步。
这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策略。
姜行川回头看她,立刻明白过来。
姜雨禾运转灵力,扩大了听雨的范围与清晰度,闭眼听了一息。
四个人。
两人在坡口,一人在左侧桑林,一人在右边石后。几人气压得极稳,水珠从他们衣摆滑下,落在草根里。
周家练气。
两个中期,两个前期。
姜雨禾低声传音道:
“守山,左边桑林。”
姜守山点头,向前走得急了些,没入姜家人群,消失了踪影。
“行川,护住他们,別追。”
姜行川掌心一紧,惊蛰气蓄势待发。
姜雨禾朝前走了两步。
坡口那两人也在此时现身。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周家巡山,练气五层。另一个年轻些,练气四层。两人身后不远,左右又各自跳出一个练气三层。
那五层修士看见姜雨禾,先怔了一下,隨即笑道:
“姑娘,主峰有令,请姜家诸位回山商议。”
他说得客气,眼神却扫过照杏怀里的孩子,又落在宋氏几人身上。
姜雨禾没有答。
那人脸上笑意淡了些。
“姜家若还认青桑主峰的规矩,便莫叫我等难做。”
姜雨禾抬眼看他,气息仍压在三层左右。
那年轻些的四层修士嗤笑一声:
“一个穀雨三层,也敢挡路。”
话音落下,他抬手打出一道青藤符。
藤影从山泥里窜起,直缠姜雨禾双足。
姜雨禾没有躲。
她向前一步,袖中穀雨气轰然沉下。那道青藤影才缠到她鞋边,便被一股厚重真元压得粉碎。
那四层修士脸色骤变。
姜雨禾已到他身前。
只是一掌。
穀雨真元厚得像整场春雨都压在掌心,青藤符的余威、护身符的亮起、胸口那层浅浅灵光,一併被这一掌打穿。
四层修士胸口塌下去,人倒飞出去,撞在坡边石上,当场没了声息。
那五层修士瞳孔猛缩。
这少女没有用攻伐术法,只是一掌便拍死了他的同伴,这让他脑海里炸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
“练气后期!你才几岁?!”
姜行川那边也动了。
两个练气三层扑向老弱,姜行川一步横到前头,雷芽贴掌而发。两人左右夹攻,一个使短刀,一个丟火符。
姜行川全部灵力灌注於双掌,以一敌二,惊蛰气猛,但他仍然停留在练气二层,全然敌不过二人。
就在短刀要切到他肋下时,一层细雨般的幕光在他身前展开。
刀锋刺入雨幕的瞬间便寸寸断裂。
姜行川抓住这半息,雷芽拍在对方手腕上,那人整条胳膊猛地一麻,短刀落地。
另一人见势不妙,刚要退,背后草影忽然一动。
姜守山从桑林里出来,刀锋无声,寂冬气掠过那人腿弯。
那人膝盖一软,摔进泥里,喉间还未叫出声,便被姜守山刀锋击在后颈,整个人软了下去。
五层修士已经转身。
他没有再看同伴,拔腿便逃。
姜雨禾抬手,指尖青意一闪。
路边草木被催出一线嫩芽,那嫩芽连在她脚边,又连到五层修士身前一株小草。
少女身影在原地淡了一瞬,再出现时,已在那人前头。
催青。
那五层修士惊得魂飞魄散,手中符籙都没来得及撕开,姜雨禾一掌拍在他眉心。
人倒下时,眼睛还睁著。
剩下那个还算清醒的练气三层见了这一幕,腿都软了,立刻跪地求饶,哆嗦著道:
“姜姑娘,我等奉命行事,饶……”
话没说完,雨幕落下。
姜雨禾一一毙了,雨幕包裹著整个人,拦住了溅出来的血。
姜行川看著她,半晌没开口。
姜雨禾低声道:“不留活口。”
她以催青卷过草叶,青气牵著泥水,把血痕一寸寸拖进地里。
姜守山拿出粗布,將四具尸体包起来,压进他们带著的两只木箱里。箱子原本装乾粮和衣物拿了出来放在身上,如今装了死人。
照杏低头遮住行岫的眼。
宋氏嘴唇发白,仍旧紧紧牵著两个孩子。
姜雨禾回头看她们。
“走。”
一直到走出了此山地界,她才停下。
姜守山看向姜雨禾。
“我送他们进去。”
姜雨禾点头。
“我回孙陈那边。”
姜行川皱眉。
“你一个人?”
“我一人足矣。”
她把族谱交给姜守山。
“先带著。”
姜雨禾没有再多说,转身入了夜色。
她赶到北涧和荻花坡之间时,先听见一缕极淡的气息。
路边石后站著个人。
身上气机压得极低,像一团半散的云。若是寻常练气,擦肩而过也未必觉出异常。可姜雨禾听雨全开,听见那片云里藏著一口熟悉的立春。
“爹。”
石后的人身子一颤,缓缓走出来。
正是姜承寧。
他见姜雨禾一眼便看破潜云匿形符,反倒鬆了口气。
“这符瞒得过练气初期,瞒不过你,也好。”
他取下符,递给她。
“潜云匿形符。贴身温养,能压气息,藏身形。你比我更用得上。”
姜雨禾接过,点头道:
“家里人已经送到白砾山外坡。守山在交涉,行川也在。”
姜承寧点头。
“今夜主峰若派人动孙陈两家,只要来人还在筑基以下,尽力保住他们。”
他声音很低。
“救下之后,把局势说清。愿意跟姜家走的,带走。不愿意的,莫强求。”
姜雨禾应下。
她送了姜承寧一小段,等他往北涧方向隱去,才折返回荻花坡外。
深夜,主峰果然来了人。
那人先去陈家。
姜雨禾听见他踩在陈家门槛上时,荻花坡外忽然腾起一团浓烟。
是符籙爆开的气息。
陈老鸦早有布置,通往陈家大院的几条必经路,皆埋了探气符。那周家修士一脚踩上去,黑雾瀰漫,同时还会通知用符之人。
院里灯火立刻亮了。
同时,远处北涧方向,一枚火符在天边炸开。
那是陈老鸦早年给孙长水的双生符。
一枚燃,另一枚应。
陈老鸦从屋里起身。
陈柏生也醒了。
“带人从后门走。”
这是陈老鸦早交代过的。
陈柏生立刻去叫家眷。陈老鸦则披衣出门,袖中已经捏著一枚阴符。
来人穿青灰衣,面容很冷,练气六层巔峰。
他站在院外,看著陈老鸦。
“陈晦,主峰请你上山。”
陈老鸦笑了一声。
“请人还带刀?”
那人没再说话,抬手便是一道水箭。
陈老鸦早把阴符捏碎。
院中四角同时冒起黑烟,雾气从地缝里往上爬,带著一股阴冷煞味。几面埋了多年的小符牌依次亮起,陈家大院像被一只黑碗扣住。
但那水箭极快,打入黑烟之中,方向偏了一寸,陈老鸦堪堪避开,擦著肩头飞过,钉在墙上。
老头一声没吭,双手伏地,额头几乎贴到湿泥。
袖中滑出一面乌黑古镜。
镜背裂纹交错,像一张半开的眼。
陈老鸦口中低念:
“乌门闭,白路迷。”
“表里相换,前后无凭。”
“照影入镜,迷心归尘。”
这是一门古术。
远古术法多要媒介。有人借灵器,有人借灵兽,也有人借香火信念。
陈老鸦幼年时得过一位修士遗物,一面乌镜,一段咒词,另有一篇残法。他天赋不够,只能把古镜温成半件本命器,借镜开术。
术起时,陈老鸦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
阵中黑烟一卷,那周家修士眼前忽然暗了一息。
此术最善困人惑其心智,术中有那疑似修士的旁註:
煞隨三步起,魂在七息昏。
脚下院子变成两重。
前门像后门,墙影像人影,屋里灯火像一只只眼。
若是练气前期入阵,几息间便会被煞气侵入心肺,昏沉至死。可这人有六层巔峰,真元一震,很快从迷乱里挣出来。
他捂著额头,神色阴冷。
“陈晦,你找死。”
陈老鸦嘴角溢血,古镜上裂纹又长了一截。
他拖住了,也只拖住了这么一瞬。
但已经够了。
这一瞬,姜雨禾进阵。
正谱的力量护住灵台,知微雨幕贴著周身散开,將煞气隔在外头。她听见水箭在黑烟里蓄势,也听见那修士右袖下法器轻响。
听雨將那修士动向以及法器攻伐方向尽数纳於姜雨禾脑海之中。
那法器猛地飞出。
一朵水色莲花展开,莲花极快,少女就算预料到也只是堪堪避开。
但剎那间莲心吐出一道锐利水箭,直取姜雨禾心口,快若闪电。
水箭利落地穿透了她。
穿透的却只是一道青影。
为了逼真,她把大半雨幕分给了那道化身,水箭破幕时,不光是那周家修士,连陈老鸦都以为姜雨禾被命中了。
姜雨禾的真身借潜云匿形符压住气息,又以催青换步,已经到了他身后。
她只留一片雨幕护在心口不被煞气侵蚀。
周家修士刚觉出不对,后脑已经被一掌劈中。
穀雨真元厚重无比。
这一掌落下,练气七层灌注真元的全力一击。
那人头骨碎裂,半句话都没留下。
无头尸身栽进黑烟里。
陈老鸦怔在原地,他一时连古镜都忘了收。
姜雨禾袖子上沾了一点煞气,黑线沿著布料往上爬。陈老鸦立刻回神:
“我有解煞药。”
姜雨禾摇头。
穀雨气一震,那点黑线便像被雨水衝散,化作淡烟落在地上。
陈老鸦沉默片刻。
“练气一层一重天,原来重到这地步。”
他这几十年卡在中期,深知六层巔峰有多难缠。自己压上陈家多年布置、古镜古术、阴符煞阵,也只抢来一瞬。
姜雨禾却借这一瞬,轻描淡写杀了人。
这其中差距,叫人心里发寒。
姜雨禾没有接这句。
“周家已经下了死手。”
她看向陈老鸦。
“今晚若没有我,陈家很难活著走出山。姜家要走,你走不走?”
陈老鸦没有迟疑。
“走。”
他转身进屋。
“柏生!”
陈柏生已带家眷从后门聚起,孩子还没完全醒,妇人抱著药箱,几个人脸上全是惊惶。
陈老鸦只道:
“带能带的,別回头。”
姜雨禾俯身,把那朵水色莲花法器收起。法器化作掌心大小,花瓣冰凉,水属,却看不出是哪一支。
她又从那周家修士腰间摸出一只储物袋。
袋口有禁制。
她覆以听雨之法,知微避凶的籙气在丹田內缓缓运转,顿时察觉出禁制流转的缝隙。
几息后,穀雨真元猛地压进去,抓住那一处起落,用力一震。
禁制裂开。
陈老鸦看得眼角一跳。
姜雨禾把储物袋收进袖里。
“去找孙家。”
孙家也该醒了。
姜雨禾带著陈家人沿荻花坡后路往北涧去。
雨又落了下来。
她听见远处水口边人声渐起,也听见更远处青桑主峰方向传来的阵响。山上斗法轰鸣,山下人影仓皇。
突然,山顶爆发出一片炽色,顿时染开整片天空,如同骄阳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