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桑主峰的护山阵迎来第一声鼓响。
青白色的护山阵罩在山腰,雷落上去,只盪开一层层青纹。周家守阵的练气修士原先还松著一口气,直到鼓声再响。
那雷钻进了阵纹里。
第一响落在阵外,第二响却在阵里。
南麓阵角猛地一凹,青白光里炸出一片紫黑雷芒,入骨三分。守阵的几个练气修士胸口同时一闷,气路被震得散了半拍。
山外云中,赵闻霄立在雷鼓前。
他是黑石樑赵家的筑基中期修士。古黎道上的修士未必都见过他,可多半听过这面雷鼓。
当年有邪修在赵家地域自立一寨,赵闻霄独自一人前去登门拜访,后来人们只听到一声声鼓响,那寨门应声崩碎。
此法分属玄雷,落下时轰阵,落下后还会沿阵纹往里钻,像铁钉入木,越敲越深。
他身后九名赵家练气结成一圈,掌心按在鼓阵之上,真元顺著阵纹往他脚下匯去。那九人里有三个练气后期,剩下皆是中期,一个个气喘吁吁,却不敢停。
赵闻霄闭著眼,手中鼓槌悬在半空,口中缓缓颂道:
“夏野开鼓,玄云听令。”
“雷行阵骨,火芒续声。”
“三叩山门,阵眼自鸣。”
第三槌落下。
雷声像一头野兽扑入青桑主峰的护山阵中,顺著阵纹一路游走。它每游一寸,阵光便鼓起一寸,待到南麓阵角处,猛然回身一咬。
外层护山阵,裂了。
青白色春气从裂口里散出来,一片片碎光落向山石、水沟之中,像被打碎的琉璃,洒得满山都是。
赵闻霄退开一步,强忍面色如常。施展此术,几乎抽乾了他的真元。
九名练气修士更惨,几个人当场跪倒,口鼻溢血。可这一鼓毕竟把周家的第一层阵皮敲破了。
赵衡越等的便是这个时机。
他托著赤炼铜炉,从黑云下落到南麓。
前些日子双溪渡问罪时,他是赵家主事,身穿玄灰外袍,曾来扶困救危,拉拢民心。今夜铜炉在手,炉口一开,才显出筑基中期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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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火从炉里倒出来,色深近黑。
火势先扑向春髓桑林,那是周家养育已久的一处练气灵產,可產上品灵资。如今外层阵法破碎,周家的大部分灵產都暴露在外。
那些桑木养了十几年,寻常火碰上去连叶边都卷不动。可赵衡越的焰分属离火,搭配上仙基赤炼天,將叶脉尽数烧毁。
山腰有人怒喝:
“赵家在烧咱家灵地!”
赵衡越没有理会,铜炉一转,又有一缕赤红离火沿著山腰往另一处灵產烧去。
周家忍不了。
若春髓桑林这些灵產,全是產出中上品灵资之地,里面甚至有几味筑基辅材,想要復原没个几十年根本做不到。
赵衡越没有莽撞冲阵,他选择逐渐蚕食周家灵產。
如今赵家攻山,周家龟缩不出,明摆著就是有什么后手等人上去踩雷,他才不会蠢到当那出头鸟,最好让那两个赖皮和尚去送,反正死不掉。
阵眼前,周伯夷展开了一幅山河图。
那图轴本来只半人长,一开之后却给人一种宏大之意。水脉山势、主峰春气、几处暗阵一一亮起。
更怪的是,先前被赵闻霄打碎、散落满山的护山阵碎光,此刻竟也跟著亮了。
赵衡越惊惧,这碎阵竟化作一处处小型阵眼分散在各地,打碎一处根本解不了近渴,那高达数千个的小型阵眼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击碎。
而此阵弊端也在於那些碎阵分落各地无灵气为根支撑会徐徐消散,可在如今的局面那根本不是缺点!
“杀阵!护住自身!”赵衡越立刻吼道。
两名新法立土僧同时动了。
净怀捧琉璃钵,低声诵“无苦偈”。净业身后白幡招展,幡下几十个被带来的百姓跟著念诵,脸上儘是安喜后的平静。白光一圈圈铺开,护住赵家几位筑基与后阵练气。
赵衡越也把赤炼铜炉抬到胸前,炉火化成一层厚重赤盾。
他等著山河图落下。
等了许久,却没有杀光。
那些细小阵眼只在四面八方升起一道道青气,將赵家眾人圈在里面。
青气纵横交错,像一只无形大笼,既不毁人身躯,也不伤人魂魄,只是不许人轻易离开。
赵衡越眼神骤沉。
“不对。”
他看向周伯夷手里的山河图。
阵法只是困敌。
真正杀招在图中。
周伯夷站在山河图后,神色冷淡得近乎傲慢。那模样像是在说,你们儘管叠防,儘管护身,儘管念经安眾。
山河图只要亮起来,便能以力破万法。
赵衡越猛地后退,赤炼铜炉火光暴涨。身后净怀、净业的白光也同时往中间收。
就在这时,黑云深处忽然落下一声低喝:
“明阳正照,诸心归昼!”
是赵家家主赵玄燧。
那位赵家家主始终没有真正下场,此刻却以明阳之术照进阵中。黑云后像有一轮白日睁开,光不刺眼,却把眾人的影子硬生生钉回脚下。
赵衡越眼前所有青气、碎阵、山河图压来的光,剎那间破碎。
幻术。
他背后立刻沁出冷汗。
哪里有什么困敌阵?
外层护山阵被破之后四散的春气,本就不是给周伯夷布杀阵用的。那一片片碎光落在山水林木之间,给了仙基“蜃春海”最好的意象。
春气碎,山色乱,人心惊。
仙基蜃春海的主人周伯岐借这个时机,已经把他们全拖进了幻境里。
若非赵玄燧以明阳术法强行点醒,这一下山河图照下来,他们连防都防错了地方。
可醒得再快,术已经压了下来。
春衡山河图在现实中大放光芒。
画中千溪万岭一齐翻转,青白光从地面水脉与细小阵眼中一同喷涌而出,先匯入图中,又从图中反照下来。
那光像一整座山压成一面镜,照在赵家阵中每位修士身上。
护体灵光被削。
气机被震。
有几个赵家练气当场毙命。
赵衡越有赤炼铜炉护身,仍被口吐鲜血气机不稳。也就在他气息紊乱之时,周家老供奉的法器已至面前。
那是一枚乌黑木牌,其无声息地钉在赵衡越眉前正中央。
赵衡越浑身一僵。
魂魄像被人用鉤子要硬生生剜走。
幸好赵玄燧术法照下,明阳之光登时將那木牌化做灰烬,可魂魄仍损小半。
赵衡越喉间涌出血,赤炼铜炉差点脱手。
另一边,周伯延也出手了。
缚春照骨灯唤出三枝柳焰贴地而行,灯光无形,猛地穿过净业白幡下的安喜光,照入那和尚体內。柳焰一缠,净业半边肉身顿时像纸糊般碎开。
净业惨叫,身后白幡猛地一卷。
幡下数十个归信百姓齐齐倒地,脸上笑意尚未褪去,血肉已经化作淡白愿光飞入净业残躯。几息之间,他半边身子重新长了回来。
只是新补的肉还不合身,肩背错开半寸,看著大小不一,像披著別人的皮。
周伯岐这一场幻局打出了效果,却也藏不住了。
赵闻霄在黑云中猛地转头,单指一点。
“找你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