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霄雷鼓再响,玄雷直奔山腰一处春雾淡淡的桑林。周伯岐藏身在那里,腰间春蜃珠方才收回一缕白气,便听见头顶雷声。
他抬手想避,已经来不及。
玄雷砸落,桑林炸开。
周伯岐被轰出十余丈,灰白大氅半边焦黑,春蜃珠上布满裂纹。他落地时咳出血,脸色白得像纸,迅速退回周家眾人身侧。
赵衡越也在此刻怒火中烧。
他堂堂筑基中期,先被一个刚踏入前期的周伯岐给幻术牵心,又被山河图照伤,再被木牌剥去一丝魂魄,几乎在赵家眾人面前丟尽脸面。
赤炼铜炉被他一掌拍开。
炉口大张。
赤火不再压著阵角,一下铺开半座山腰。
离火翻滚,正面战场尽数被赤红吞没。各地縈绕的春气尽数被炼,连周家练气修士外放的护体灵光也在火里一点点变薄。
几名修为低些的后阵修士只被火光照到,喉间便干得冒烟,真元运转也开始发滯。
表面看,赵衡越像被激怒后强行出手想挽回顏面。
周伯夷却明白他的目的。
赤火烧山,是在坏意象。
蜃春海刚刚借碎阵春气、山水青光、人心惊惧起势。如今玄雷破藏身处,离火烧山,赵家眾人又吃过一次亏,人人贴符护神,人人心里有防备。
幻术再难成局。
周伯岐强撑著又起了次蜃影。
影未成,便被赵闻霄雷鼓震散。
春蜃珠裂纹越来越深。
赵家虽有伤亡,但是六位筑基外加两位实力能对等筑基的释修相助,仍处於上风。
周伯夷看著这一幕,手已经按向腰间青桑玉匣。
匣中是周家镇族法器,青桑定春幡。
此幡能定一山春气,反压雷火煞气。周家另有祖传古术,要以此幡为媒,燃主峰百年春脉,足以换掉赵家一两位筑基。
周伯夷刚要启匣,周伯岐伸手按住他的腕。
“兄长,不能用。”
周伯夷低头看他。
周伯岐嘴角仍有血,眼神却清明得很。
“赵家敢这样攻山,必有后手。青桑定春幡名声太大,他们既来,心里总有应对。”
周伯夷声音很沉。
“你撑不住了。”
“所以不能为我掀底牌。”
周伯岐笑了笑,望向山外那片黑云。
“围棋里有步棋名曰征子。你逃一步,他追一步。你补一手,他堵一手。看著还有路,追到最后,棋盘有边,人力也有尽时。”
“为了保一颗必死之子,沿途还要赔上许多好棋。”
他轻声道:
“兄长,我这颗子已经废了。”
周伯夷眼底动了一下。
周伯岐慢慢鬆开手。
重伤在身,他的眼神反倒清明起来。
“脱先吧。”
赵衡越一直在等周伯岐死。
这一夜打到现在,周伯岐已经没有多少威胁。
赵家破阵以后,雷火照山,春雾散尽,蜃春海最擅长的那些东西全被压住。周伯岐几次强起幻术,皆被一一破开。春蜃珠裂了,藏身之地也被赵闻霄轰出。他早该退了。
可他没有退。
他又抬起了手。
赵衡越看见这一幕,心里升起一股厌烦。
“还来?”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著压不住的讥意。
他並未大意。
胸口那枚寧神符还亮著,赤炼铜炉也护在心口。先前他被周叔砚的黑木牌剥去一丝魂魄,眉心到现在仍有寒痛。但也正因如此,他对周伯岐的幻术防得更严。
周伯岐活著时借不来势,如今重伤濒死时难道还能翻天?
春蜃珠从周伯岐腰间飞起。
裂纹遍布。
他口中念出古法咒词。
“春海无涯,蜃楼无岸。”
“愿生为路,执念为门。”
“见我者,见己。”
“入海者,入心。”
咒声轻而清。
赵衡越胸前寧神符立刻亮起浅金光。赤炼铜炉喷出离火將其一卷,把那些迷心之气烧得乾乾净净。
赵衡越心中一稳。
如今没了意象,他又重伤濒死,幻术威力已经不够了。
下一息,他看见周伯延提灯杀来。
缚春照骨灯青白柳焰直逼心口。
赵衡越抬手要倾赤炼铜炉,手指忽然迟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只有一念。
可这一念不该出现。
他低头,寧神符仍在,赤炼铜炉也仍在,四周山势却变了。
赵衡越心口骤沉。
幻境。
他咬破舌尖,赤炼天火势猛涨,寧神符也烧起一层金光。剧痛把神识强行拉回半分,眼前幻景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他看见周伯岐。
周伯岐站在原地,春蜃珠碎片四散满地。
珠碎人死。
赵衡越头皮发麻,周伯岐他从一开始就没想活!
筑基身死,仙基崩解,会在极短一瞬里把此生修出的气象推到极处。周伯岐活著时借不来雾,死时却以自身筑基为祭,硬开一片死蜃春海。
筑基临死时崩出的仙基意象將其施展的古法效果大幅增强。
何况他的魂魄早被那黑木牌伤过。
死蜃入心。
幻境重新合拢。
赵衡越看见自己站在黑石樑大殿里,赵玄燧拍著他的肩,说他此战立下首功。又看见赵家占下双溪渡,新法和尚安眾,周家主峰低头,自己在古黎道东口立楼收税。
这些画面都从他心底长出来。
明知是假,偏偏堪不破。
青白灯光刺进幻境,是周伯延到了。
赵衡越清醒了半息。
灯火已经压到胸口。三枝柳焰顺著破碎的护体灵光钻入,沿著魂伤直入心窍。
他张口,血涌出来。
话没能说完。
赤炼铜炉先响了一声,隨后崩碎开来。
紧接著,赤炼天失了主人,猛地从灯火洞穿处倒卷出来。
大暑离火走到极盛后炸开。
赤色从山腰铺开,先烧亮阵幕,再卷上夜空。
桑阴小市、北涧口、牛背坳,连双溪渡外的流民棚,都在这一瞬看见天色发红。
有人以为青桑主峰被烧穿了。
也有人跪在地上,喊有仙人陨落。
赵衡越自己已经听不见了。
余光里,他看见净业和尚也被围住。
净业先前被护山阵撕过半身,靠百姓血肉补全,法身始终没合稳。此刻又受蜃春海崩毁的影响,白幡上的安喜光忽明忽暗。
周叔砚祭出十一枚黑木牌压住他的愿光。
周成礼斩断他同山脚归信流民之间的几条愿线。
周伯夷展开山河图,一山春气如潮压下。
净业怒吼,白幡开裂,身躯化作无数白光,想遁回释土。
周伯延刚杀死赵衡越,灯光一转,照骨春扫过那片白光。
净业断然將那白幡自爆,光芒震开了攻向他的术法
净业身躯被打碎,神意顺著白幡残光往极远处退去。山脚又有几十个归信百姓倒下,血肉愿光替他补上最后一段归路。
他被打回释土重塑。
赵衡越心中最后一点不甘,也在这一眼里烧成灰。
照骨春的影响下,他的命机被切得乾乾净净。
漫山遍野不曾熄灭的火焰、赵家飘扬的大旗,都逐渐散去。
赵衡越最后看见的,是周伯岐含笑的尸体。
山腰赤火仍旧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