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承寧坐在桌边,手里捏著一枚白砾。
“眼前有三件事。”
他把白砾放到桌上。
“第一,是白罡石。”
“这东西压著整座白砾山。若解不开,咱们在这山里熬再久,也只是给它供些灵气而已。”
屋里几人都没出声。
姜承寧继续道:“第二,是那只手。”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到姜行川身上。
“当年老坟坡,你和柳照泉跟著那赵家的筑基。你们两个那时候还只是凡人,柳照泉也未入道。一个筑基修士,若无外力遮掩,怎么会发现不了你们?”
姜行川脸色阴沉。
这个问题自从雨禾点破后,他便一直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反应到。
姜承寧道:“所以那只手,大概也在害赵家。”
“那么以前的一切推测还是得推倒重来。它引你们去看赵家筑基身死,借柳照泉入局,又借后头许多事推乱寒户。”
林素问低声道:“当时周家附近明面上有紫府的,只有承天宗。”
姜承寧点头。
紫府二字太远,可他们这一路遇到的事,都再一次次把那两个字逼近了。
姜承寧没有多费口舌,以姜家如今的实力,根本理不清楚那只手的身份。
“第三,是牝水。”
他看向姜雨禾。
“潜云匿形符是牝水,那个周家修士身上的水莲法器也是牝水。自从雨禾得了功法以来,牝水的东西就都在往她身上凑。”
姜行川冷声道:“那就別走牝水,能避便避。”
姜承寧道:“雨禾那捲功法里,明面可走的筑基路,一条是牝水成玄雨渊,一条是寒炁成寒霖天。”
林素问皱眉。
“可寒炁是什么?这名字,比牝水还要少见。”
姜承寧看著桌上的白罡石,神色沉了许久。
“筑基的事,可以先放一放。那只手是谁,也可以先放一放。”
“眼下最要命的,是白罡石。”
他把白罡石推到族谱前。
“既然这东西是紫府灵器碎片,便算一种灵资。它不知是合二十四节气,或是合道属。若供给族谱,结不成候籙,也未必全无用处。”
姜雨禾抬眼看族谱。
周望在纸里听得心里发虚。
白罡石。
紫府灵器困仙索碎片。
这东西压住一座山多年,连筑基修士都拿它没办法。若能隨意炼化,恐怕紫府仙人也会爭夺,早被哪个紫府仙族搬走了,哪里轮得到姜家。
墨炉能炼节气灵资,能结候籙。
可周望连筑基层次的东西都没正经炼过,如今一上来便要吞紫府灵器残片。这活听著像叫一只老鼠去啃开铁门。
周望正犹豫,外头姜行川已经拿起布袋。
“我去捡。”
姜守山也跟著动身。
半日不到,木棚前就堆起了几大袋白罡石。
每一块都灰白,边缘锋利,摸著冰凉。大的如拳,小的如豆。
周望硬著头皮开了小天地,將其一一吸纳。
白罡石一块块落进去,发出沉闷声响。周望將其推入墨炉。
墨炉一震,隨后便安静下来。
白罡石像畏惧墨炉,又像被某种更深的规矩压住,只是躺在炉底轻颤。
一点点墨色慢慢爬上白罡石。过了很久,第一缕白气从石中渗出来。
周望盯著那缕清明透亮的白气,心里一阵惊喜。
是清炁。
隨著周望对於穀雨的了解深入,他知道穀雨六道里,合水、坎水、府水、牝水皆为水属,其他二道则是寒炁清炁。
先前他写不出穀雨合清炁的筑基法,只因姜家从未见过真正清炁,同时自己对於穀雨的理解还不够高。
但如今证明了白罡石是清炁道属之物。
周望心神一动,意识放开到四周查看,满山白罡石,不计其数。
这些东西单块看来是废石,堆满整座山后,却是一件紫府灵器崩碎后的遗骸。
困仙索残留下的独特灵氛,压住白砾山多年,也锁住山中多年积下的灵气。
就单將这一炉白罡石炼化,就足以炼成一枚练气上品清炁灵资。
若取其中精华,再以墨炉温养,做一件清炁灵器也並非全无可能。
剩下的白罡石若全部炼化成清炁灵资布於山中,还能使此山短时间里生出清炁灵氛,供突破筑基时借势。
周望心中狂喜,这也证明若是姜雨禾以清炁筑基,成功率极大。
可清炁是有了,姜家没有穀雨合清炁的筑基法。
《沉霖穀雨经》里,只有牝水成玄雨渊,寒炁成寒霖天。能写出这两条路,已经把他那点穀雨理解掏到极限。
如今白罡石给了清炁,却也把另一道难关摆在眼前。
他想了许久,纸页上终於慢慢浮出字。
白罡可炼清炁。
屋里几个人立刻屏息。
欲成穀雨清炁法,有二路。
其一,再育穀雨正谱,修至后期,能增观雨之明。
其二,求任一节气合清炁之筑基法,借其骨,改穀雨清炁之路。
姜承寧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有用。”
姜行川眼睛都亮了。
“白罡石能炼清炁?”
姜雨禾看著那几行字,心口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沉重终於放鬆了一些。
林素问道:“再育穀雨正谱,指的是行石和雨桃?”
姜承寧点头。
“眼下家中能最快承气的孩子,就是他们两个。”
他算了算年岁。
“行石今年十岁,若按十六承气,还要六年。雨桃八岁,还要八年。”
“就算將来能以候籙拔高修为,也要他们先入道。再修到后期,少说十余年。”
林素问皱眉。
“咱家不一定等得了这么久,一旦把白罡石炼化大半以解开锁气灵氛,瞒不了多久我们能够在山上正常修行的事情就要传出去,到时候各家一定会来施压探寻真相。”
姜承寧点头道:“所以第二条也要准备,清炁筑基法。”
任一节气合清炁都可。
哪怕不是穀雨,只要有清炁成基的骨架,周望便有机会借来改出穀雨清炁的路。
姜雨禾低声道:“苍湖坊市。”
“嗯。”
姜承寧点头。
“苍湖市、镜澜湖沈氏、苍牙岭,甚至再远些,都可以去问。只是筑基之法一定是极其贵重的,恐怕在雨禾需要长期闭关修炼情况下,我们难以积累出那样的底蕴。”
木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几声孩子喊叫,行石和雨桃正逗著行岫玩。行石已经长高,雨桃仍瘦,两个孩子如今还不懂自己也背负了怎样的使命。
姜承寧收回目光,看著桌上的白罡石。
“先定眼下的事。”
“第一,白罡石不能全炼。”
姜行川不解。
“为何?”
“白砾山无人要,靠的就是白罡石锁气。”
姜承寧道:“若一下全没了,在锁气如此之久的情况下,灵气冲天,人尽皆知,到时候家破人亡?”
“所以,只取大半。”
“留下足够数量的白罡石,让它们勉强维持锁气之象,但已经无力去吸收新生灵气,这就足够。山外人看,白砾山仍是白砾山。”
姜雨禾接道:“把剩下集中白罡石挪到外围。”
姜承寧点点头:“三家的灵田、水口、药坳,都往中心收。外人路过,只看见寻常的白罡石和荒坡,不见其中心气象。”
姜承寧道:“慢慢做,姜家如今最不能急。”
他看向姜雨禾。
“雨禾,你先把田养起来。灵田一成,立刻闭关修行。筑基法的事,由我们来解决。目前的情况还按之前来做,我们剩余人闭关一年抓紧提升修为。”
姜雨禾点头。
“好。”
姜承寧又看向其余人。
“家里这几年,只做三件事。经营白砾山,秘密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培养行石、雨桃,择其一走穀雨。”
“积攒灵资,以备换取清炁筑基法。”
他顿了顿。
“少出头,少惹事,降低存在感。”
姜行川道:“周家那边呢?”
姜承寧沉默了一息。
“赵家攻山,周家自顾不暇。虽然青桑主峰未必会倒,可他们未必会来追究一家寒户。”
“但以防万一,这白砾山更要像废山。”
屋外风声掠过棚顶。
周望在族谱里看著墨炉底下那缕白气,心里仍有些不真实。
紫府灵器残片,居然真被墨炉一点点炼开了。等筑基之日,释放尘封已久的全山灵气,又以清炁灵资为辅,姜家便又有了出头之日。
这一日之后,白砾山上的白罡石开始一点点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