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时间一晃而过,立夏这日,白砾山上起了热风。
外头看去,这山仍是那副白森森的样子。坡上碎石多,草木稀,远远望来像一截晒乾的骨头。
若真沿著山路往里走,绕过两道白罡石坡,再过一片刻意留荒的乱石地,便能看见藏在山腹里的几处春气。
这四年里,孙家守水,陈家养药,姜家养田。几乎没有人会走出山外,都在潜心经营默默修炼。
午后,山外罕见的来了一人。那汉子衣衫破了半边,肩上有一道刀口,血已经干成黑色。
人一过白石河,便急急往山上走。走到一片乱石地时,忽然听见头顶有人道:“再往前一步,便算擅闯。”
汉子猛地停住。
石影底下,姜守山慢慢走出来。
他如今练气三层巔峰,身上贴著潜云匿形符,气息压得极低。若非他主动开口,这汉子已经走到十丈之內,也未必能发觉石下藏著一个人。
那汉子看清他身上气机,眼中先是一喜,像是见著救命稻草,隨即扑通一声跪下。
“道友救命!”
姜守山眉头微皱。
“你是谁?”
“罗溪口罗家,罗启成。”
汉子喘得厉害,仍强撑著把话说清。
“我家昨日遭姚家袭击,家主重伤,护山阵快撑不住了。这附近几家都离得远,一日之內赶不回来。我记得白砾山前些年迁来一户修行家族,这才冒死来求援。”
姜守山看著他,没有立刻答。
“你家同姚家有什么仇怨,我不清楚。我家也无意掺和外头爭斗。你回去吧。”
罗启成脸色一白,他抬头看了眼山路,牙关一咬,直接磕了下去。
“道友,姚家这几年发展极快,已经吞了两处散户,如今又盯上我罗家。今日若我家亡了,下一步便是附近几座小山。白砾山也未必能安稳。”
姜守山仍没开口回应。
罗启成又道:“只要姜家肯救,我家库中功法术法和灵资,任君挑选一样。若嫌一样少,事后再议也成!”
姜守山沉默了片刻。
“你在这里等著。”
罗启成连忙道:“多谢道友,多谢道友!”
不久后,姜承寧到了。
他这几年也入了练气三层,立春气虽浅,却比当年稳了许多。
林素问修到三层,姜行川在入春后不久破了四层,守山也在三层巔峰。姜家如今的气数,已经可以正式称作一个修道家族了。
姜承寧站在乱石坡前,先看罗启成伤势,隨后问道:“姚家和罗家各有多少修士?”
罗启成忙答:“我家家主练气后期,姚家家主也是后期。昨日两位家主血拼,双方都重伤,眼下皆不能出手。姚家有五名练气中期,三个四层,两个五层。”
“你家呢?”
罗启成喉头一动。
“原本有三名中期。”
“原本?”
“姚家先在青桐沟设伏,围杀了我三叔。我家家主这才带人反击,中了他们后手。如今我家只剩我,家中还剩下族弟罗启堂守阵。启堂是四层,家中还有几个初期。”
姜承寧道:“所以你突围出来,家里只剩一名中期守护山阵。”
罗启成点头,脸色发灰。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盒,双手奉上。
“这是定金。”
盒中躺著一枚碧玉,拇指长短,玉里像含著一截嫩芽,春气浅浅。
“中品立春灵资,含春玉髓。道友先收下,事后我罗家再开族库。”
姜承寧没有立刻收,缓缓说道:“我还有一句要问。”
“您问。”
“你確定姚家家主重伤到无法干预战局?”
罗启成立刻道:“我敢以性命担保。那一战我亲眼看著,姚家家主肋下被我家主打穿,半边身子都在冒血。”
姜承寧看了他一会儿,终於收了盒子。
“姜家可以去。”
罗启成顿时感激万分地拜倒在地。
姜承寧继续道:“但我们会跟在后面。你先回去打头阵,若你所言无误,我们会出手。若有一句不实,或我们察觉局中有险,我们会立刻退走。”
罗启成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咬牙点头。
“好。”
罗溪口离白砾山不算远。
姜承寧没有把雨禾叫来。她这几年不出世,一直在潜心闭关打磨修为,如今仍是姜家最不能轻易露出的底牌。今日出山的,是姜承寧、林素问、姜行川、姜守山四人。
这几年姜家缩在白砾山,对附近几家练气家族的消息都只得零碎几句。
如今有人送上门来,正好藉此看一看周边局势,稍微知晓些消息以免遭些莫名灾祸。
罗溪口护山阵已经濒临破碎。
阵外五名姚家修士正轮流以术法击打阵光。三名四层,两名五层。
为首的五层修士身材高瘦,眉眼阴冷,手里捏著一柄木尺,每敲一下,阵幕上裂缝就更添一层。
阵內,罗启堂带著几个练气初期守在阵边。
几人脸上都有绝然之意。
罗启成从远处缓缓走来,姚家见他独自一人,顿时大笑道:“怎么一个人也没带来,救兵嫌你罗家不值钱?”
“一个人回来送死?”
姚家眾人嘴上嘲讽,却没有放鬆警惕。为首那五层修士抬手,五个人同时转向罗启成。
“杀了他。”
罗启成没有退,他猛地提刀衝上去。
阵內罗启堂见他回来,也悲吼一声,带著几个初期修士衝出阵来。
姚家为首的五层修士冷笑:“不自量力。”
他分出两名四层。
一人去拦罗启堂,一人去杀那几个练气初期。
去杀初期的那名姚家修士身形粗壮,气血极盛,两臂护在身前,护体灵光浮成一层厚盾。
他一步步逼近,罗家几个初期修士的零散法术打在他身上,只溅出几道浅光。
就在这时,他胸前的护体灵光忽然崩碎开来。
一把刀从阴影里切入,径直刺进他胸膛。
姜守山出现在他面前。
那姚家修士反应极快,吃痛之下不退反进,一掌拍向守山面门。
守山早有预料,身形往后一滑,避开那一掌。刀却来不及抽出,被对方双臂一夹,硬生生崩碎。
半截刀还插在那人胸口,鲜血如注。
剎那间整个战场都静了一瞬。
姜承寧、林素问从坡后走出。
姜行川掌心惊蛰微亮,站在另一侧。四层气息显露而出,姚家几人脸上的轻视顿时收住。
形势一下变了。
姚家中期修士更多,实力仍占上风。可姜家四人忽然现身,守山又先重创一人,血拼下去,谁都落不著好。
为首那五层修士抬手,叫住准备扑上来的族人。
“白砾山新迁来的那家?”
姜承寧看著他,並不作声。
那人目光在姜家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姜行川掌心那点雷意上。
“今日给贵族一个面子。”
他冷声道:“我姚家可以退兵。但罗家挑事在先,必须赔礼。”
罗启堂怒得脸都红了。
“你要脸吗姚广临!是你们先伏杀我三叔!”
姚广临看都没看他。
罗启成抬手拦住罗启堂,他声音发哑,缓缓说道:“赔。”
罗家人从族库里抬出一份中品灵资。
姚广临收了东西,又看了姜承寧一眼。
“白砾山刚立家,最好少管閒事。”
姜承寧平静道:“姜家今日只是受人所託,保一丝余地。”
姚广临冷哼一声,带人退去。
直到姚家眾人走远,罗启成才真正鬆口气。他转身朝姜承寧深深一拜。
“姜家救命之恩,罗家记下了。”
姜承寧摇摇头道:“顺势之举,算不了什么。”
罗家护山阵內一片狼藉。
罗启成请姜承寧入库挑选。姜承寧却没有立刻进去,只问:“罗家可有筑基法门?”
罗启成怔了怔,苦笑道:“我罗家哪里有那等东西。祖上留下的,只是几条筑基前的破关路。立春两种,雨水一种,春分两种。至於道属只有木水两类。”
姜承寧也没太失望,又问道:“穀雨灵资呢?”
罗启成想了想,道:“还有三枚。一枚中品,两枚下品。姜家若要,我这就取来。”
他很快命人取出三只小盒。
中品那枚名宿霖石,灰青色,入手沉而润。
两枚下品,一枚叫雨泥珠,捏在手中有细水声迴响。一枚叫青霖叶,叶片常年不枯。
姜承寧收下这三枚灵资,却把先前那枚含春玉髓推了回去。
罗启成连忙摇头。
“这怎么使得?若无姜家,罗家今日保不住。”
姜承寧道:“姜家只是借了个势,没有血战。取太多,心里不安。”
罗启成还要推辞。
姜承寧语气温和,提议道:“这枚含春玉髓,换罗家一份消息。”
“您说。”
“附近几家练气家族的底细,修士人数,依附谁,手里有什么筑基前的破关法门,若有道属,也写清楚。”
罗启成沉默片刻,点头答应:“过几日,我派人送到白砾山。”
姜承寧拱手。
“多谢。”
回白砾山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身后更远处,孙长水带著孙景修,陈老鸦也在后面缀著。
这是姜承寧的安排,为做完全准备,叫上了孙陈两家来兜底。陈小雁因为正在闭关突破三层,並未叫上。
姜行川走在前头,忍不住低声道:“爹,咱们这回算是把名声打出去了?可出名了反倒不是好事吧?”
姜承寧道:“若是不救罗家,反而藏不住。如今以罗家来当缓衝带,反而更加利好我们藏身。”
姜承寧看著远处白砾山的影子。
“同时也稍微露些影子,告诉各家我们还不算什么香餑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