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雨禾望著御剑於空的沈照微,低声道:“顾少主,不必顾我安危。待会儿只管攻他,哪怕我看著已陷死局,你也別乱阵脚。我有保命的手段。”
顾行止侧目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
话音落下,他已经提刀上前。
青金长刀在夜色里拉出一线厚重雨光,穀雨气沿刀脊层层压下,林间水汽隨之下坠,草叶都被压得低伏。
这一刀將前路封得乾乾净净,直劈沈照微而来。
沈照微没有看他,他那双眼睛仍落在姜雨禾身上。
“我说过,杀你只需三招。”
他右手持剑,隨手划出一道剑弧。
剑光极薄,几乎无声。
顾行止刀锋压上去的一瞬,身前立刻浮出一层青黑水光护住胸腹,那剑弧斩入水光中,被一圈圈化开。
即便如此,顾行止仍被逼退了半步。
沈照微左手摊开,五指缓缓合拢。
姜雨禾四周的树影、草影、衣影同时颤动,影中生出无数细小剑气。它们围成一座细密剑笼,从四面八方慢慢收紧。
“现在,是第二招。”
沈照微开始低声念咒。
“玄霜照影,冬藏入锋。”
“清炁为刃,剑息归元。”
“身影合仪,一线断生。”
顾行止在他开口的那一瞬便再度衝上前去。他人影借林间湿气连换三次,刀光一下到了沈照微身侧。
“姓沈的小子给我看过来。”他低声一喝,长刀斩下,雨势沉重如江。
沈照微脚下的影子猛地立起。
那影子原本贴在地上,此刻却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出地面,化作一具半实半虚的人形。
它没有五官,身躯有骨骼起伏,手中同样握著一柄无色长剑。
影身迎上顾行止。
刀剑相撞,迸发出金石之音。
顾行止眉头一压,刀势没有收,雨意层层叠下,將那影身劈得轮廓凹陷,暗影乱溅。
可它受创之后又迅速补回,像一具没有血肉的影中法躯,硬是將顾行止拖在了三丈之外。
姜雨禾没有看那边。
她的听雨已经运转到极致,为的就是去儘可能的躲开接下来的一击。
忽然,姜雨禾身上那抹印记一热。
姜雨禾只觉身边空气如同金石压身,四周气机被钉住,催青术在这一息竟迟滯了半拍。
沈照微念完最后一字。
他身后的影身立刻散开,化作一道微风,重新归入本体。
那一剎,他整个人的气息暴涨,长剑上的细小剑气不再缠绕,凝聚成一线,锋芒陡然拔高。
剑气境之上,已有一息剑元之象。
沈照微缓缓道:“第三招。”
他递出这一剑。
剑出时,林间的风消失了。
虫声停歇,连夜色都被这一剑按住。所有声音在姜雨禾耳中收束成一线,直奔她心口而来。
顾行止脸上第一次出现片刻犹豫。
他看见了那一剑,也看见了剑笼中几乎无路可退的姜雨禾。那一瞬,他本能想转刀去挡,但耳边立刻响起姜雨禾方才那句话。
不必顾我。
顾行止刀锋没有转向,反而借影身归位后的空隙,全力斩向沈照微本体。
沈照微没想到顾行止真敢不救,但就算没了影身的阻拦,顾行止想要威胁到自己性命仍是不可能完成之事。
姜雨禾真元灌注,撑开知微雨幕。
水色雨幕在身前层层展开,每一层都精准挡在那一剑將落之处。
四周剑笼也在这一刻压下,无数细小剑气斩在她肩背、手臂、腰腹,护体灵光被切得千疮百孔。
血线骤然迸开。
就在这时,一股春气凭空生出,顺著姜雨禾周身经脉铺开。
白砾山上,族谱里,周望猛地惊醒。
“雨禾”二字墨色剧烈晃动,边缘竟开始崩裂。周望丝毫没有犹豫,扯出一缕谱墨,连同小天地里积攒的一缕春机,顺著正谱送入那两个字中。
送春。
春气入体的一瞬,姜雨禾全身伤口猛地止住。被剑气切开的血肉强行收拢,筋脉中涌出极旺的生机,硬是撑住了那一轮剑笼的绞杀。
可正前方沈照微那一剑已至。
最前几层雨幕接连破碎。
姜雨禾非但没退,反而在最后一瞬强行拧开身子,迎著剑势往前踏出半步。
剑光擦过腹部,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残留剑气钻入伤口,继续向里绞,若非送春吊住生机,这一下就足以让她当场倒下。
沈照微眼神微冷。
这一剑並没有如他所料那般杀死眼前的少女。
下一息,姜雨禾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沈照微立刻转身,长剑接住顾行止斩来的刀。
刀剑相撞,青金雨光和玄霜剑气在两人之间炸开。
“又是藏身换位?”
沈照微一边接刀,一边用神识扫过四周。
他方才已经见过姜雨禾以假身脱身,此刻只当她再次借潜云匿形符和催青远遁。
那枚追踪印记被他剑势冲乱了片刻,竟在这一息里有些模糊。
但姜雨禾没有走远。
她动用的確实是潜云匿形符。只是这符已经威能將尽,剩下的云意只够遮住短短一息。
她没有用这息时间逃,只借著符籙的最后威能与剑气残光,將自己藏在原地。
她在赌沈照微会判断她换位,也赌顾行止能在这一息里咬住沈照微。
沈照微果然转了目光。
於是姜雨禾从原先消失之处重新现身。
她怀中一朵水色莲花绽开。
那是从周家修士身上夺来的牝水上品法器。莲瓣旋开,水光无声暴起,直扑沈照微侧面。
沈照微察觉时,已经太近。
顾行止的刀还压在正面,他一时抽不出剑,只得再次唤出影身去挡。
那具半实半虚的影身从脚下浮出,双手持剑,挡住水莲扑击之势。
可莲心忽然喷出一支细长水箭。
水箭无声,没有半点外泄气机,直到贴近沈照微面门时才骤然亮起一点寒芒。
沈照微瞳孔一缩,深厚的修为仍然让他堪堪偏过头颅半侧。
仍旧晚了。
水箭擦过他半张脸,直接打碎颧骨与眼下血肉。半侧面孔瞬间炸开,血肉模糊,露出森然白骨。
沈照微发出一声惨叫。
那叫声里第一次有了人的情绪。
不可置信、屈辱,还有那一瞬与被死亡擦肩而过的惧意交织於那残破的脸上。
他踉蹌后退,眼中的傲然与不屑彻底碎开,取而代之的是浓烈恨意。
一个他原本判作三招可杀的普通女修,竟在顾行止面前毁了他半张脸。
那具挡住水莲的影身也同时受创,捂著脸发出无声哀嚎,轮廓剧烈扭曲。
顾行止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刀锋一沉,再次斩下。
沈照微却猛地抬手,五指凭空一抓,將那具影身抓到身前。
影身挣扎了一下。
下一刻,沈照微低头咬住它的头颅。
影身半虚半实,被他咬碎时没有血,却有大片清寒之气溢出。他像吞食一枚药引,將影身从头到肩、从胸腹到四肢,一点点吸入体內。
隨著影身被吞下,磅礴的力量將二人震开,他半边烂开的脸肉眼可见地蠕动起来。
骨面覆出新肉,血洞收拢。
顾行止追上一步。
沈照微不敢再战。他看了姜雨禾一眼,隨后他转身化作一道青白剑光,飞快没入夜林。
林间重新安静下来。
姜雨禾站在原地,身形晃了一下。
她把顾行止先前给她的储物袋丟了回去。
顾行止伸手接住,正要开口,脸色却猛地变了。
姜雨禾身上的伤比方才看著更加可怖。
细小剑气在她全身留下数十道切口,肩背、手臂、腰侧皆被割开。
沈照微那一剑撕裂了腹部深可见骨,残留的玄霜剑气仍在里面绞动,不断扩大伤口。
若非她体內还有一股莫名春气吊著生机,恐怕早已昏迷。
顾行止立刻从另一只储物袋里取出一只青玉小瓶。
“青府回脉丹。”他说得很快,“能续肉止血,吞下去。”
姜雨禾没有力气再答。
顾行止倒出一枚青白丹丸,直接送入她口中,又抬掌按在她后心,以术法替她稳住经脉。
清净水光沿姜雨禾经脉走了一圈,將伤口里最外层的玄霜剑气一点点逼出。
丹力隨即化开,血流终於缓慢止下。
姜雨禾眼前的夜色开始模糊。
她气息一松,昏了过去。
顾行止托住她倒下的身体,他没有再停留。
青梧裂云叶重新展开,顾行止抱起姜雨禾,踏上飞舟,往远离苍湖市的山谷深处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