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姜雨禾正在不断催动催青。
她不敢回头。
方才那具假身,是她以催青借草木生机临时凝成的一道青影,又分出一层雨幕覆在上面,才骗过那剑修片刻。
但是这点欺瞒只能爭来片刻,根本无法真正阻挡此人。
那人太强了。
御剑遁光、风中藏剑、破雨幕的剑诀、护体细小剑气,每一种都至少是练气上品术法层次。
这样的人绝不会是寻常散修,甚至也不像普通筑基世家子弟。
姜雨禾一口气遁出百里。
林木在身后飞快倒退,前方已经能看见林尽处的淡淡天光。只要衝出这片林,再往南转入乱石谷,便能靠地势遮掩一段距离。
就在这时,丹田內“知微避凶”候籙疯狂震动。
姜雨禾心中一寒,这才察觉有一缕气机仍锁在她身上。
那气机极淡。若非她方才与剑修短暂交手,已经熟悉了对方气息,根本察觉不到。
可它偏偏就在那里,像一根细到近乎不存在的线,始终牵著她。
她立刻明白过来,是筑基层次的追踪手段。
这並非剑修临时留下的术,更早,在她离开苍湖楼之前,这道气机便已经在她身上。
姜雨禾双手重新握住灵石,不断汲取灵气。
先前两枚灵石已经被抽乾,如今再握的两枚,也在快速黯淡。催青与方才交手消耗极大,哪怕有候籙增幅,真元也已经下降大半。
她一边逃,一边强迫自己回忆每一个细节。
苍湖楼、包厢、侍女,五號包厢的交易,储物袋、承法笺。
她猛地一惊,立刻取出潜云匿形符观察。
这枚符已经使用过两次,云意损耗极重,如今威能不足一成。符纸落在掌中,边缘云纹黯淡。
当初沈氏老符师曾说过,此符沾有紫府灵氛。
姜雨禾不会辨灵氛的法诀,但她能听。
听雨將符籙上残余的每一缕气息同身后那剑修一一对照。很快,她听见了相似之处。
如同一条河里的两滴水,被不同器物盛过,底色仍旧相同。
紫府灵氛、追踪手段,苍湖楼中能悄无声息动手的人。
那剑修术法繁多,实力强横。
细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在了一起。
镜澜湖沈氏!
罗家信中提过,沈氏老祖沈怀澜虽只是筑基初期,不如顾氏老祖顾承岳,可族中有一名天才拜入承天宗主峰,成了主峰內门真传。
这附近能明面接触紫府灵氛的,便是承天宗。
那名剑修,大概就是沈氏那位入了承天宗主峰的真传。
也只有沈氏,能在苍湖楼中堂而皇之地做手脚。
沈氏与苍牙岭共掌苍湖市,若没有苍牙岭背后的吞霄大圣压著,恐怕他们都未必会等她离开坊市再动手。
姜雨禾心头寒意更深。
沈氏恐怕早就决定同顾氏撕破脸了。
顾行止当眾求娶她,把她推到了所有人眼前。
一个极年轻的练气后期女修,一旦同顾氏交好,將来很可能成为顾氏的一枚筑基种子。
沈氏要斩的,未必只是她。
他们要斩掉所有可能投向顾氏的未来助力。
至於种下追踪手段的时机,多半就在与五號包厢交易,更换侍女之时,那侍女在那只储物袋与承法笺上。
从那一刻开始,她的退路便已经被人盯住。
身后剑鸣越来越近。
姜雨禾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度催青,听雨忽然在前方捕捉到一道熟悉气息。
那气息锋利、明亮,像山溪冲开石壁,带著一种她不久前才在茶摊上听过的少年意气。
姜雨禾抬眼望去。
林尽处,有人立在风里,玄底金纹短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腰间青梧铜令反出一点冷光。
顾行止。
姜雨禾看见他的瞬间,脚步没有停。
顾行止也没有多问。
他抬手往身前一拋,一枚青色玉叶迎风涨开,化作一叶狭长飞舟。
飞舟不过丈许,通体如青梧叶,叶脉处流著淡金灵纹,前端尖而薄。
练气上品飞行法器,青梧裂云叶。
“上来。”
顾行止只说了两个字。
姜雨禾没有犹豫,一步踏上飞舟。
顾行止掌心穀雨气一催,青梧裂云叶猛地向前掠去,两侧林木被拉成一片模糊黑影。
身后那名剑修的气息仍在追来,只是被飞舟速度渐渐拉开。
她收回目光,看向顾行止。
顾行止气息平稳,可身上的斗法痕跡瞒不了人。袖口那道裂纹极细,边缘沾染些许寒气,残著与身后剑修相近的气机。
姜雨禾很快明白过来。
他也遭了追杀。
她原以为,依顾行止这等性情,遇敌只会正面打穿,绝不会退。如今看来,他也並非莽撞之人,懂得进退。
青梧裂云叶一路南下,速度极快,已经快要彻底甩开身后那名剑修。
忽地,听雨里,身后又出现了第二道气息。
那气息同先前的剑修极像,冷锐,仿佛同一枚清冷寒铁分成了两段。一道在后,一道在侧,正在从两个方向压来。
顾行止也听见了。
他修的也是穀雨,听雨术虽未必如姜雨禾这般得候籙加持,却足够捕捉那两道相近气机。
他直接了当地问道:“追你的是剑修?”
姜雨禾点头。
“青白道袍,练气九层圆满。”
顾行止眼神低沉。
“那就是沈照微。”顾行止道,“镜澜湖沈氏那位真传。沈怀澜的族孙,拜入了承天宗玄玄峰。”
姜雨禾看向他。
顾行止没有回头,语速很快:“如今的修行法,是今世简法。”
“凡人经脉若能承住四季之气,便算承气成功。百人里未必出一人,找到了能承气的人,真正承气成功也不足一成,所以修士依旧少。”
“古法不同。”
“古法要先有胎息,以灵窍养一口节气。胎息成后,再入练气,於练气中纳道属,使节气与道属交融为一气。”
“也就是说,古法练气时那口气便已经有名有相,接近今法筑基后才会成的东西。”
姜雨禾心中一动。
顾行止继续道:“沈照微修的便是这类古法。”
“他胎息养的是冬至,入练气纳的是清炁。冬至为身,清炁为影,练成一口玄霜对影气。”
“此法在筑基后可成仙基,名叫霜对影。它能分化一具类似身外化身的躯体,化身的天赋与上限取决於塑造法躯时所用灵资。”
“若想让这仙基圆满,等於要额外再养出一个筑基圆满的外身,耗费资源极重,寻常家族根本供不起。”
青梧裂云叶穿过一片山谷。
夜风在下方翻涌,林海如墨。
顾行止道:“沈照微如今还未筑基,不能真正化出完整外身,只能一身分二气。一个身修冬至,一个影修清炁。两者可以分开行动,也能合二为一。”
他顿了顿。
“方才追我的,多半是他的影身。”
顾行止语气里第一次多了些寒意。
“我儿时见过沈照微一面。那时候他还没入承天宗,只站在沈氏老祖身后。他看人的眼神很怪,像隔著一层冰看活物,既没有喜恶,也没有轻重。”
姜雨禾没有接话。
她听见身后的两道气息正在靠近。
很快,那两道气息忽然撞在一起,好似两条暗流合回一处,气机骤然暴涨。
原本被青梧裂云叶拉开的距离,在这一刻开始肉眼可见地缩短。
顾行止似乎早有预料,他从腰间解下储物袋,递给姜雨禾。
“这里面有玄牝归元丹。”
姜雨禾看著他。
顾行止道:“你乘青梧裂云叶走。我留下拦他。”
他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若我一月內没有去寻你,你便安心修炼。你手里既然有穀雨合牝水的筑基法,此丹正好能助你成基。”
说罢,他鬆开飞舟中枢,身形从青梧裂云叶上一跃而下。
夜风灌开他的衣袍。
他在半空翻身落地,掌中灵光一闪,唤出一柄青金长刀。
姜雨禾立在飞舟上,看著顾行止落地。
下一瞬,她抬手按住青梧裂云叶的叶脉中枢,真元一截,飞舟顿时停下。隨后她直接从飞舟上跃下,落在顾行止身旁。
青梧裂云叶失了御使,化作一枚青玉叶,旋迴顾行止袖中。
顾行止皱眉。
“你本该分得清主次。世家嫡系之间的爭斗,以你现在的实力还难参与。”
姜雨禾看都没看他,只望著远处那道正在逼近的寒冷气机。
“我乃姜家修士,与顾家少主有何干係?”
她声音落在夜风里,颇有一种清明坦荡之意。
“生死自负罢了。顾少爷自重些,少演那些民间话本里的英雄救场桥段。”
顾行止听完,反倒没有丝毫恼怒。
他看了姜雨禾一眼,隨即点头。
“是我多管閒事了。”
他说完,手中青金长刀微微一扬。
刀锋指向前方。
夜林深处,寒影终於逼近。
先到的是一道剑鸣。
隨后,一个青白道袍的修士从林中走出。
他眉目清瘦,肤色很白,像多年不见日光。长剑悬在身侧,剑下又拖著一道淡影。
本体与影身合一之后,沈照微的气息甚至胜过寻常练气十层。
姜雨禾听雨铺开,能听见他的气机一分为二,又合成一线。
沈照微看了二人一眼。
他平静地说道:“顾行止,你自己走,本可以活。”
顾行止笑了一声。
“你沈照微说的话算老几?”
沈照微没有动怒,只是抬起剑。
顾行止向前半步,刀锋上穀雨气一层层亮起,雨意厚重沉稳。
姜雨禾站在他身侧,掌心微垂,知微雨幕无声浮在袖下。
夜风穿过林梢,吹得草叶一齐低伏。
顾行止扬起刀锋,声音清朗,带著毫不遮掩的战意。
“那么,来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