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阵幕內灯火明亮,人声如潮。
阵幕外只有虫鸣和山风。几株老树斜压在坡边,正適合藏人。
祝老三蹲在树根后,眼睛一直盯著坊市出口。
他身旁还有两人,一个瘦高,另一个矮胖。
三人都是在外头做惯脏活的劫修。苍湖坊市举办大型拍卖会这样的日子,来往全是肥羊,真要逮著一个落单的,足够他们躲起来吃几年。
祝老三盯了许久,忽然低声道:“出来了。”
林影尽头,姜雨禾从苍湖楼方向走来。
她身上气息压得极低,若非三人早就在坊外盯著,只凭这一眼,恐怕只会將她当作一个寻常女修。
矮胖修士嘿嘿一笑。
“这小姑娘身上有藏气的手段,没点本事还真瞧不出来。”
祝老三点头,目光却比二人谨慎许多。
“抢东西归抢东西,能留命就留命。那顾家少主才在茶摊上当眾求娶她,这事你们没听见?真把人杀了,顾行止若发疯,咱们谁也跑不掉。”
他传音到这里,眼里浮出一点贪意。
“把她身上东西拿了,再扣住人,回头还能问顾家要一笔赎金。”
矮胖修士顿时笑得更明显。
“那位顾少主看著就是个花灵石不眨眼的主。”
三人盯著姜雨禾一步步走向坊市出口。
苍湖市的阵幕如一层淡淡水光垂在林间。姜雨禾跨出屏障的那一瞬,身形像被夜色浸了一下,整个人忽地淡去。
祝老三眼皮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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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息,人已经没了。
三名劫修几乎同时落到她方才站立之处。矮胖修士伸手摸了摸地面,指腹在泥里一搓,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气息断了。”
瘦高修士皱眉道:“遁术?”
祝老三看向四周,仍不肯放过这桩买卖。
“刚出坊市,跑不远。散开找,別离太远。”
三人各自散进林里。
坊市门口,那守契修士仍躺在椅子上,书册盖在脸上,呼吸平稳,像真睡著了一般。
姜雨禾在林中疾行。
她从踏出苍湖楼那一刻,便明白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听雨铺开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止一处,有人看她腰间储物袋,有人好奇为什么顾行止看上了她,也有人单纯想趁乱杀人夺物。
至少双手之数。
所以她在跨出坊市屏障的瞬间,便催动潜云匿形符。
云气贴身,气息散入夜色,紧接著催青术连连发动。草叶一垂,她已经在数十丈外。藤影轻晃,她又换入更深处的林中。
此术在山林中尤其好用,不起风声,也少有灵气残痕。数息之间,她已將坊市远远甩在身后。
只是术法再精妙,也要耗费真元。姜雨禾一连换位数十次,消耗並不小。
好在穀雨候籙使她真元厚重,气量几乎是同境两倍,哪怕这样频繁使用遁术,真元也只去了不到四分之一。
她双手各握一枚灵石,边行边汲取灵气。灵力顺著掌心入脉,一点点补回消耗。
可很快,身后有人追上来了。
那气息並非方才三名劫修,来势极快。对方像踩著一线风,始终吊在她身后,哪怕她以催青换位,也无法彻底拉开距离。
是飞行法器,姜雨禾心中掠过这个念头。
她已经將气息压到极低,又在出坊市的瞬间用了潜云匿形符。
寻常练气后期即便有探查之术,也很难咬住她。眼下这种追法,更像她身上早被人留下了標记。
可苍湖楼经营多年,包厢侍女理应立下灵誓,不能泄露客人行踪。若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住,苍湖市早就成了笑话。
她不打算继续无止境地逃。
催青虽快,却会不断损耗真元。一追一逃拖得越久,局面越不利。
她需要儘快试出对方的深浅,若能让对方明白继续追杀会付出代价,便有机会脱身。
姜雨禾落在一片林间空地。
四周草叶带露,山风从树梢上过,吹得叶影摇晃。她收起灵石,静静等著。
片刻后,一道青白遁光落在林外。
来人身著青白道袍,脚踏一柄长剑。
剑身浮在离地三寸处,灵光流转,带著极淡的风声。他没有遮掩修为,练气九层圆满的气息如薄刃压来。
姜雨禾並无意外。
敢独自追到这里,哪怕是练气十层圆满,也在她预料之中。
她没有想著击杀对方,只想著展现出足够威胁,让对方知难而退。
那修士抬手,飞剑从脚下升起,归於周身,缓缓旋转。他看著姜雨禾,语气平静:“抱歉,姑娘。”
“你走不过我手中三个回合。”
话音尚未落定,姜雨禾丹田內的候籙猛地一震。
听雨示警,杀机在左侧。
风中无声生出一道剑气,距离近到几乎贴住肩颈,快得来不及结术阻挡。姜雨禾真元猛地灌入知微雨幕,一层水色雨幕凭空浮在左侧。
剑气斩在雨幕上,水光当即凹陷,裂纹层层绽开。雨幕摇摇欲碎,终究挡住这一剑。
那修士眼里终於多了一点讶异。
下一息,四面八方皆有剑气浮现。林间的风仿佛突然生出锋刃,每一缕风里都藏著一缕细小剑气。
姜雨禾听见剑气凝成的声音,细密得像无数雨丝逆风而生。
她將真元继续灌入知微雨幕,水光撑开,挡住第一轮围杀,隨后脚下青气一闪,以催青换位,退到剑气围杀之外。
那修士似乎早料到她会退。
他已经持剑杀来。
长剑上繚绕著无数细小剑气,像一层青白色的鳞。那並非寻常御剑术,而是真正將剑气磨到圆满后的锋芒。
剑修三境,剑气、剑元、剑意。
此人已在剑气境走到尽头。
姜雨禾心中念头飞快掠过。
道属繁多,五德之外更有多类,雷有玄雷、霄雷、元雷三支,炁则另有十二炁。清炁、寒炁、煞炁皆在其列,各有其象,各行其法。
此人的剑气不燥不烈,也无寒炁彻骨之意,更没有煞炁污身蚀骨的阴狠。
那剑气太乾净,像是一场纯粹的风,只剩一道锋芒。
多半是清炁。
只是他以剑驱清炁,借风藏锋,才让剑气像是从四面八方的风里生出来。
四周剑气忽然改变方向。
它们不再一味求杀,只切开姜雨禾退路,迫她向正面收束。而那修士手中主剑已斩落。
姜雨禾抬手,知微雨幕在身前凝成一线。
这一次,雨幕没有撑住。
剑光斩下,水幕应声破碎。剑锋穿透姜雨禾身体,直接將她斩成两段。
只有一片水泡般的光影散开。
那修士皱眉。
“假身?”
他目光扫过四周。
“以藏气手段遮住真身,再以假身承剑,怪不得我没察觉到另一道气息。”
他抬手,指尖在剑锋上一点。
剑身轻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