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玉盘送上展台时,楼內的紧张还没有散去。
中年女修亲手掀开玉盘上的金纱,露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玉瓶。
玉瓶半透明,瓶中丹丸沉在淡黑色灵雾里,隱约可见一缕金纹绕丹一圈。
“第二件压轴之物。”
“筑基级牝水灵丹,玄牝归元丹。”
中年女修笑道:“诸位先前大约也听过风声,不过本楼可以明说,外头传言仍旧低估了此丹。”
她抬手,玉瓶旁阵光一亮,將那枚丹药的影子放大在半空。
丹上金纹清晰可见。
“此丹出自承天宗玄瀧峰峰主嫡传之手。出炉时品相极佳,生出一道丹纹。”
“丹纹,乃练气、筑基层次灵丹中极难得之相。三纹为满,每多一道纹,丹效便可凭添数成。”
她没有故意卖关子,直接道:
“牝水道属练气圆满修士,於筑基关口服下此丹,不仅可凭空增长接近两成成算,还可滋养仙基成相,使初成筑基时法力更厚,运转更顺。”
“起拍价,三百枚灵石。”
这一次,竞价几乎是瞬间炸开。
“四百!”
一楼有人忍不住惊呼。
第一口就加百枚。
可玄牝归元丹的热度没有被这个价格压住。
牝水近年兴盛,又与不少暗中传出的突破法相合,一枚能增加接近两成成功率的筑基灵丹,足以让许多筑基世家亲自下场。
“四百五十。”
“五百。”
“五百六十。”
“六百。”
价格不断往上跳,姜雨禾丹田中“知微避死”侯籙不断颤动。
这枚丹几乎像是摆在她面前的另一条路。
牝水,穀雨,玄雨渊。
若没有之前那些暗线,她或许会心动。可如今她只觉得这枚丹越是诱人,背后的水便越深。
五號包厢一直没有动静。
直到价格涨到七百二十。
顾行止的声音才从五號包厢里传出来。
“八百。”
还是那种直截了当的语气。不试探,只用价格把旁人压下去。
楼內一片低哗。
八百枚灵石,对筑基世家也绝不是轻飘飘的数字。可若能换来一位新的筑基,一切都值得。
有人犹豫著又往上抬。
“八百二十。”
五號包厢里很快接上。
“八百五十。”
这一次,没人再开口。
苍湖楼內一片低声议论。
顾行止练气后期,如今买下牝水灵丹。若顾氏真为他备齐了牝水筑基法、灵氛、位地和护道人,那么白石河东岸,或许二十年內便要再多一位筑基。
顾家已经有筑基中期老祖。
若再出一位年轻筑基,白石河湾的局势必然改变。
中年女修等了三息,含笑落槌。
“玄牝归元丹,归五號包厢。”
场內热意还未退,第三件压轴之物已经被送上来。
是一只青铜书匣。
书匣上封著三层禁纹,每一层禁纹都有不同顏色的春气流转。匣子被放到展台中央时,楼內许多人已经坐直了身子。
中年女修声音也郑重起来。
“最后一件宝物。”
“清明全套筑基法。”
“六道齐备。”
“功法、破关、辅灵、术法纲要、灵氛取象,皆在其中。”
楼內彻底譁然。
之前传言是一回事,真正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完整清明六道筑基法。
这已经不是让某一个修士多几成筑基希望的东西了,是能改一族根基的传承。
一族若能以清明为主修,六条道路可依资质、灵资、地界不同分別选择。
只要家族还在,这套法便能一代代传下去。比玄牝归元丹那种一人服下便消失的灵丹,意义重太多太多。
这样全面的东西,寻常筑基世家根本拿不出来。
就算真有,也不可能轻易变卖。
紫府仙族。
姜雨禾几乎不用想,也知道背后大约有这样一只手。
中年女修道:“起拍价,五百枚灵石。”
话音落下,几乎所有包厢都动了。
“五百五十。”
“六百。”
“七百。”
“八百。”
价格涨得极快。
一楼阶梯座上的修士彻底没了声音。
他们甚至连议论都不敢太大声,怕被包厢里的世家听见。
今日这最后一件拍品,已经不属於他们。甚至许多练气后期修士都明白,自己连盯著这东西太久都可能招祸。
姜雨禾坐在十二號包厢里,半点染指之心也没有。
这种筑基世家乃至紫府仙族放出来的东西,背后牵扯太深。一个不小心,便是尸骨无存。
她只是静静看著。
也在想。
到了紫府仙族那个层次,灵石大概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练气、筑基修士可以依靠灵石提高位地灵气浓度,辅助修行,购买灵资术法。
可到了紫府,修的恐怕是更玄之又玄的东西,是山河气运,是府域名分,是家族命数。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卖一套完整清明筑基法?
真是缺灵石么?
更像是要让这套法流出来。
卖出去,把这法决交与谁之手,或许重要。
让这附近诸家为了它爭,或许也重要。
姜雨禾微微皱眉,不愿再想下去。
这不是她现在能碰的事。
包厢里竞价声此起彼伏,很快便过了九百。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声音从二號包厢里响起。
“一千枚灵石。”
姜雨禾眼神骤然一凝。
不是五號包厢,是二號。
她看不见包厢里的人,但是绝不会听错那个声音。
周成礼。
周家也来了。
赵家攻青桑主峰那一夜,赤红染天,筑基陨落。后来姜家只知周赵大战惨烈,却不知结果如何。
如今周成礼出现在这里,至少说明周家没有覆灭。
一个拥有数位筑基的世家,没那么容易被连根拔起。
姜雨禾心中一时间复杂难言。
若说她恨周家,自然恨。
周家抽魂立命牌,欲清寒户,逼得姜家迁山逃命。姜家的根差点断在青桑主峰外。
可周家还活著,她又有一丝庆幸。
因为她和姜行川的命牌,还在周家手中。
当年姜承寧曾同她核对过,族谱应该是抢回了姜承寧、林素问、姜守山三人的魂丝。
可雨禾和行川二人的魂丝,並未夺回。大约是这些年族谱频频显灵,亦有力穷之时。
正谱修士灵台清明,確实能护神魂。
但是周家真捏碎命牌,她不敢保证自己和行川全无损伤。
更要紧的是,筑基关口要神魂完整。
命牌若不夺回,將来她突破时恐怕会出差错。
所以周家未灭,反倒让她还有找回魂丝的机会。
她回过神来时,场上的爭夺已经进入白热化。
能跟到这个价格的,只剩三家。
二號包厢,五號包厢,还有八號包厢。
价格一路攀升。
“一千三百。”
“一千五百。”
“一千六百。”
顾行止所在的五號包厢出过两次价,隨后便停了。
八號包厢坚持到一千八百,也沉默下去。
最后,只剩二號包厢还在往上压。
“一千九百枚灵石。”
周成礼的声音仍旧平静,一个曾经拥有五位筑基的老牌世家所拥有的底蕴,不是什么普通家族能想像的。
这一次,全场都静了。
中年女修等了很久,確认无人再加,才含笑落槌。
“清明全套筑基法,归二號包厢。”
祝贺声响起。
姜雨禾却没有听进去。
清明。
她在心中慢慢咀嚼这两个字。
老坟坡,柳照泉忽然失智寻死。
冬修裘寒山死於坟前,他修的是死冬一路。
冯老五曾说,主家认为姜雨禾承不起那口四品穀雨。
一桩桩事串起来,都在往一个“死”字靠。
而清明,最合坟冢、生死、祭亡之意。
周家在谋清明。
从纳气,到修炼,到筑基。
他们早就在为某个人铺路。
姜雨禾沉默坐著,心里忽然有些分不清。
周家面对赵家多年压迫,屡屡退让,到底是实力不如,还是在为这条清明路遮掩锋芒?
她不想去思考了,也不敢再深想。
这场拍卖会的水,比她预想的还深。
中年女修还在台上说著恭贺之词,二號包厢方向已有侍女前去交割。
姜雨禾起身。
侍女连忙低声问:“贵客要离场?”
姜雨禾点头。
“走。”
她转身离开十二號包厢。
水幕在身后轻轻合拢,楼下的喧声被挡住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