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行川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户农家的木床上,屋樑低矮,窗纸泛黄,外头隱约有鸡鸣声。
姜行川刚想起身,脑袋里便如有针扎。
他闷哼一声,重新倒回床上,眼前发黑。
浑身经脉像被人揉碎过,尤其眉心深处,时不时有一缕阴冷气息往外撞,使他脑海混沌不堪。
他看著陌生的屋顶,慢慢记起昨夜发生的事。
昨夜姜雨禾去了苍湖坊市参加十年一度的大型拍卖会。
姜承寧终究放心不下。
白砾山如今根基刚立,姜雨禾又是姜家最接近筑基的人。
她孤身入苍湖市,这次大型拍卖会恐有心思不正的修士在附近劫杀。
於是姜承寧带著人下了山,又暗中联络罗家,请罗家在林外接应。
姜家这边,姜承寧、林素问、姜行川、姜守山皆至。
陈家来了陈老鸦与陈小雁,陈小雁前些日子已入练气三层,气息还不算稳,却硬要跟来。
孙家则是孙长水带著孙景修。罗家也派了两位练气中期,正是罗启成和罗启堂,他们带著阵旗,在林外一处荒坡设下小型困阵。
这阵法不求杀敌,只是在撤退时拖住敌人片刻。
姜承寧的意思很清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若林中无事,眾人便守在必经之路上,等姜雨禾出来。若苍湖市出了乱子,再慢慢往林中探,不要冒进。
他们很快便听见了动静。
先是湖边一声巨响,接著远处灵光炸开。紧隨其后的,是十数道修士气息追逐碰撞,符籙、法器、术法乱成一团。
罗启成士脸色一变,低声道:“有人从拍卖会里带宝出来,被围了。”
眾人立刻明白,那多半是拍下压轴之物的修士。
后来姜行川才知道,那人应该是拍下太阴灵资“月魄寒精”的买家。
他敢以六百枚灵石在大拍中压住眾人,自然也备了后手,身上竟藏著三张假身符。十几个修士追杀他时,几次以为已经得手,斩碎的却全是符身。
但这手段骗得过练气,骗不过筑基。
周伯延来了。
那盏照骨灯悬在林上,漫天灯火落下。
那买下月魄寒精的修士只沾了一点灯火,半边身子便如泡沫般崩碎。
他自爆一件残破水府法宝,才从周伯延灯下逃开,向湖边撞去。
也正是这个时候,姜行川坐不住了。
“我进去接应雨禾。”
姜承寧立刻看向他。
“不许去。”
姜行川站在阵旗边,听著远处斗法声,手掌握紧。
“爹,坊市外已经乱了。若雨禾被人劫杀,未必还能按原路回来。咱们守在这里,的確是会让我们没什么性命之忧,可雨禾她要是被逼往別处逃呢?”
姜承寧摇头道:“你刚入四层,里面最少也是练气中期之上的爭斗,你进去帮不上忙。”
姜行川看著他。
“我知道。”
他没有丝毫退让,坚定地说道:“可姜家为什么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接她?”
“雨禾是姜家几十年內最有希望筑基的人。她若死在林里,姜家所图的一切就都毁了。我进去未必能救她,但是只要能让她知道林外有人设阵接应,她被伤及性命的可能就会小了太多。”
姜承寧沉默下来。
这些话,他当然想过。
但他不愿亲口把家人摆到秤上,不愿说姜雨禾比姜行川更重要,也不愿把儿子的命当成一枚可以送出去的筹码。
陈小雁在旁边冷冷开口:“姜行川是我丈夫,他要去,我跟他去。”
姜行川回头看她。
陈小雁已经提起短剑,眉眼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我不想守寡。要死便一起死。”
孙景修也站了起来。
“那我也……”
话没说完,孙长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骂得毫不留情。
“你去什么去?人家陈小雁修为差一筹,好歹有名分,你算什么?修为不济,名分也没有,凭你一厢情愿去送死么?”
孙景修被骂得脸色涨红,却不敢再说话。
姜承寧最终没有拦住。
他只管罗家人借了一枚护身符塞到姜行川手里,沉声道:“只探消息,不许恋战。一旦出现筑基气息,立刻回来。命比什么都重要”
姜行川点头,与陈小雁一同进了林中。
两人一路压著气息往苍湖市方向走,越往里,术法残痕越重。
树干被火符烧成焦黑,地上有血,有断裂法器碎片,还有一具被不知名术法抽乾的尸体,皮肉贴著骨头。
姜行川本想绕过湖边,却在一处坡下看见了那盏灯。
缚春照骨灯悬在半空。
温白的灯光只是沾染了湖岸边那名练气后期修士片刻,其半边身躯竟一寸寸碎开。
那人浑身是血,怀中死死抱著一只寒玉匣。
周伯延立在远处,再次挥动灯火打算了结此人性命。
姜行川在看到周伯延第一眼便已经转身逃跑。
但那重伤修士猛地自爆一枚水蓝宝珠。
湖水倒卷,雾气冲天。
姜行川只觉眼前一白,等他再能看见时,周伯延的灯火已经被水雾隔开,那半身修士则跌跌撞撞从雾中衝出,正好看见了他和陈小雁。
那人眼里浮出一抹凶光。
“两个练气小辈……”
他喉管破碎大半,声音嘶哑。
姜行川心头猛跳,拉著陈小雁便退。
那修士扑来,一只手还剩下些许血肉,另一边臂膀只剩骨架。
若他还能保持练气后期全盛姿態,姜行川二人连一息都撑不住。
可如今他半边身子被灯火烧空,还要压制缚春灯残焰,一时间竟拿不下两人。
姜行川本想往回逃,去找姜承寧他们接应。
那修士显然也猜到前方有人,硬是逼著他们往湖岸另一侧退。
几次交手,陈小雁被一道阴冷掌风打中肩头,姜行川也被扫断两根肋骨。两人越逃越远,最后竟被逼到湖的另一边。
夜色下,湖面幽黑。
那修士身上的灯火越烧越盛,他眼中疯狂也越来越重。
“別逃了。”
他一掌拍碎姜行川护身符,另一只骨手扣住陈小雁后颈。
“你们两个运气好。”他咧嘴笑起来,半张脸血肉翻开,说话有些漏风,“能替我活下去。”
他拖著二人冲入湖中。
湖底有一道水幕,將一处天然洞窟隔在水下。那修士带著二人穿过水幕,跌入洞中,立刻用剩下的半件水府法宝封住入口。
洞窟里堆著不少灵资。
冬至灵物,太阴灵物,几只玉瓶,几枚阴寒矿石,还有刚刚得手的月魄寒精。
那修士把姜行川和陈小雁分別按在两座石台上,自己则跪坐在中央。
身上缚春灯火仍在一点点蚕食他的血肉,他已经活不了太久。
所以他要换一具身体。
他给姜行川餵下冬至灵资炼成的药液,又將月魄寒精放在阵眼里,想以湖水和太阴灵资压住姜行川本身的春气,强行把他炼成一具可夺舍的躯壳。
陈小雁则被冬至灵资浸染,她修为尚浅,刚至三层,顿时陷入昏迷。
那修士要將她炼成“仪对影”的化身雏形。
真正的仪对影太难,需冬至与太阴相合,成一具近似本体的外身,可独自行走修行,不依赖主身。
后来许多修士退而求其次,才有了沈照微所修那类霜对影替参。
霜对影的影身仍繫於本体,根在主身,损了还能吞影补回。
然而仪对影若成,外身几乎就是第二条命。
那修士原本没有资格走这条路。
可月魄寒精在手,湖底阴水在侧,又有两个送上门的年轻法躯,他便决定了博一博最后的疯狂。
陈小雁在另一座石台上昏迷,眉心被点了一滴阴寒药液,冬至气一点点渗进她皮肤里。
姜行川浑身无力,眼睁睁看著太阴灵资被灌入喉中,身体逐渐发软。
直到胸口忽然生出一缕春意。
那春意来得没有缘由,如同在冬至之时莫名来了一场三月春雨。
姜行川濒死的经脉被一寸寸续起,断裂的肋骨也一一合上。
白砾山族谱深处,周望再次扯动谱墨,將一缕送春强行送入姜行川命字里。
这一缕春意霸道至极,凭空出现在姜行川经脉之中,强行將他虚弱的意识拉回。
姜行川猛地挣断手腕上的绳索,扑向那半身修士。
洞窟里顿时乱成一片。
那修士本就被缚春灯火烧得不成样子,肉身早已残破,姜行川强催惊蛰,与他贴身搏命。
两人在洞窟里拼杀,打碎了石台,那水府旧宝也因为修士身躯的损毁而失去了主人,开始崩裂自爆。
洞壁开始震动,水幕一层层崩开,湖水从裂缝中灌进来。
那修士眼看肉身彻底保不住,终於发出一声怨毒嘶吼:“好小子,那就拿你的身子!”
他头顶冒出一团灰白魂光,带著月魄寒精,猛地扑入姜行川眉心。
姜行川眼前一黑。
那人撕扯他的灵台,抢夺他的身体控制权。
正谱修士灵台清明,那修士的临死反扑几近落空。
姜行川抱起虚弱的陈小雁,冲向即將崩塌的水幕。
湖水倒灌,卷著碎石將一切都吞没。
姜行川一边在脑海里同那修士爭夺身体,一边拖著陈小雁往上游。
那邪修的魂魄干扰效果微弱,姜行川咬碎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终於衝出湖面。
岸边已至深夜之时。
姜行川拖著陈小雁爬到湖边,刚想喊人,脑海里那月魄寒精忽地炸开。
他只觉眼前一沉,整个人扑倒在岸边。
再醒来,便已经躺在这户农家的木床上。
屋外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很远,似隔著一层水。
姜行川想要听清,却忽然听见自己脑海深处,传来一声冷笑。
“好小子,你身上秘密倒也不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