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別装傻充愣了。你灵台有至宝相护,我才未能夺舍你性命。不然以我更胜寻常筑基一筹的神识,又怎会失手?”
姜行川闭著眼,没有回应。
他试著凝住神识,往脑海深处那团灰白阴影压去。
神识刚一触碰,眉心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整个人险些从床上翻下去。
那声音顿时大笑起来。
“凭你?练气中期的神识,也想磨灭我?”
“如今月魄寒精入体,太阴灵资灌身,你我魂魄早已纠缠在一处。你若想消灭我,便如同拿刀剜自己的神魂。”
姜行川咬牙退回神识。
脑海中,那团灰白阴影盘踞不散,如同一枚嵌在灵台边缘的寒钉。
那邪修慢悠悠道:“想將我彻底根除,除非你有紫府那等陆地神仙的境界。否则,都是空谈。”
姜行川没有继续同他纠缠,转而尝试引动体內修为。
这一引,他脸色顿时变了。
经脉里空空荡荡,过去那口惊蛰气不见了。
残余法力仍在血肉经脉中游散,却再也不能如过去一般归拢运转。
姜行川猛地睁眼,心头怒火再也压不住。
“老贼!我修为呢?”
“毁我大道,我与你誓死不休!”
脑海里的声音轻轻嘖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
“你那也叫大道?”
“劣质气路罢了。我夺舍之前,便借灵资將其彻底打散。不散了它,日后筑基都艰难无比,还谈什么大道?”
姜行川眼神阴沉。
那修士说得越发从容:“我肉身已毁,本想借你躯壳重走仙途,便以数枚灵资强开灵窍,將你扶上真正的古法路数,也就是紫府金丹道。”
“紫府金丹道,先成胎息五轮,再引气入练气。如今你修为跌回胎息五轮圆满,还未正式引气,自然提不起原先那条气路。”
“你先前所修,不过是世人改良出来的承气法。让无灵窍凡人,也有一线机会踏入仙途。论根基,远远不能同紫府金丹道相比。”
姜行川皱著眉,只信了一半。
他確实能感觉到自身没有彻底沦为凡人,体內仍有灵机潜伏,甚至五处极细微的窍穴中有內息缓缓转动。
可他原本苦修出的那口惊蛰气,也確实散了。
这意味著,他过去几年辛辛苦苦垒上来的修为一朝之间全毁了。
那邪修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姜行川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脑海里的声音似乎终於等到这句,慢条斯理地道:“记住了,我有名有姓。我乃晏照魄,道號寒蟾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旧日傲气。
“我可是筑基真人。”
姜行川冷笑一声。
“筑基真人?你分明只是个练气后期。若真是筑基,面对那持灯筑基,怎会毫无还手之力?”
晏照魄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懂什么。”
“我所修仙基,名仪对影。当时那具躯体,只是我的影身。”
姜行川眼神微凝。
晏照魄继续道:“我本体早年遭仇家追杀,伤重无力回天,便將魂魄寄宿於影身之中。”
“原身早因伤势过重崩解。若无这层来歷,你以为一个寻常练气后期,能拿出六百枚灵石,买下月魄寒精?”
姜行川沉默片刻,问道:“这算夺舍?”
“影身本就是我仙基所化,谈不上夺舍。”
晏照魄语气里多了点讥讽。
“况且夺舍这种事,一生大多只有一次机会。就算夺了年轻躯壳,也不会凭空增长寿数。”
“修士肉身衰老,往往早已映照在神魂之上。神魂老了,换一具皮囊,也不过是把旧灯芯插进新灯盏里,烧不了多久。”
姜行川正要再问,木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中年妇人端著陶碗走了进来。
妇人穿著粗布衣裳,头髮用木簪隨意挽著,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粗茧。她见姜行川醒了,脸上顿时露出亲切笑意。
“小哥醒了?”
姜行川下意识收敛神色,撑著身子坐起。
妇人把陶碗放在床边,道:“你同伴也醒了,就在外头。我们熬了些粥,先吃点东西吧。”
姜行川连忙起身道谢。
“多谢婶子救命之恩。”
妇人神色却有些古怪,摆了摆手。
“不,不。”
她像是不知该怎么说,迟疑了一下,才道:“反倒是我们要谢谢小哥你们。”
姜行川听得微怔。
妇人没有立刻解释,只道:“先出来吃饭吧,饭桌上说。”
姜行川心中疑惑,却还是跟著出了门。
外间是一间低矮堂屋,桌上摆著几碗米粥,还有两碟咸菜。
屋门半开,外头能看见一片田埂,再远些便是镜澜湖一角,晨雾压在湖面上,水色灰白。
桌旁坐著一个少女。
她正低头喝粥,听见脚步声便抬起脸来。
姜行川整个人愣住。
那少女眉眼清秀,肤色比寻常农户女子白了许多,五官也比陈小雁原来柔和不少。
原本陈小雁有几分干练英气,眼前这女子却像被寒冬洗过骨相,脸上多出一股清冷意味。
但她身上的气息,又隱隱有陈小雁的影子。
姜行川心头猛地一惊。
她是谁?
陈小雁又去了哪里?
脑海里,晏照魄忽然哈哈大笑。
“別找了,她就是你相好。”
“我那些冬至、太阴灵资帮你们强开灵窍,等同於重塑了一遍法躯。法躯被灵资重新雕过,相貌自然会变。你也一样,只是你自己还没看见罢了。”
姜行川半信半疑,慢慢走到少女旁边坐下。
那少女看见他,也明显一愣,手里的粥勺停在半空,眼神里先是警惕,隨后浮出一点不可置信。
姜行川试探著问:“陈小雁?”
少女眼睛瞬间睁大。
“你是姜行川?”
姜行川点了点头。
陈小雁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脱口道:“你怎么长成这样了?”
姜行川心里一沉。
“你其实也变了。”
陈小雁顿时炸了毛,一把放下粥碗。
“什么叫我也变了?我变成什么样了?这到底咋回事?”
姜行川沉默了一下,把晏照魄方才所说大略复述了一遍,只隱去了脑海中还住著邪魂这件事。
陈小雁听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手腕,像是终於意识到这具身体有些陌生。
那中年妇人这时同丈夫一起坐到了二人对面。
她丈夫是个老实农汉,肩背很宽,皮肤晒得黝黑,半天也没说一句话,只是看著二人的眼神带著几分歉意。
妇人嘆了口气,道:“咱也不绕弯子了。”
“咱家本是依著镜澜湖过活的一户农人,平时捕鱼、种田,日子勉强能过。”
“昨夜我家男人去湖边收网,瞧见你们两个昏倒在岸上,就把你们抬了回来。”
姜行川又道了一声谢。
妇人脸上却更不自在。
“后来天快亮时,有几位仙人到了村里,说要挑几家能承气的人上山修行。只要家里有人有资质,便能带著整家人一同去仙山。”
她看了姜行川和陈小雁一眼。
“那道人到我家时,你们还昏著。我们不知道他来意,怕他对你们不利,就说你们是我们养的一对兄妹。”
陈小雁眉头一皱。
妇人连忙道:“二位別恼。那时我们真以为是在护著你们。谁知道那道人看了你们一眼,反倒欢喜得很,说你们两个是修道美玉,隔日便可隨行上山。”
那农汉终於开口,声音很闷。
“后来才晓得,那仙人是来收人的。”
妇人接著道:“对我们家来说,这也许是天大的好事。可对二位来说,就未必了。你们有自己的来处,我们也知道强留不得。”
她苦笑了一下。
“可是仙人喜怒无常。我们当时已经满口应下,若回头说人不是我家孩子,怕那道人动怒,反而害了满家性命。”
陈小雁抿著唇,没有说话。
妇人站起身,向二人深深拜了一下。
“所以还请二位帮我们走这一趟。”
“並非挟恩图报。那道人说了,若不能入道,也会放人归来。二位只当陪我们演一场戏,若真有仙缘,那也算是好事;若无仙缘,过后我们一家也绝不再拖累二位。”
姜行川沉默下来。
他看了眼桌上的粥,又看了眼这户农家的低矮屋樑。
这家人救了他和陈小雁。
若没有他们,他昏在湖边,未必不会溺亡,未必不会被追杀之人找到,也未必不会被湖中妖兽拖走。
恩情不能不报。
他缓缓点头。
“我们陪你们走一趟。”
妇人脸上顿时浮出喜色,连声道谢。
姜行川问道:“那道人可说过自己所属哪方势力?修什么道统?”
妇人仔细想了想,摇头道:“道统什么的,他没说。只说自己受邀来湖上参加什么拍卖会,回程路过此地,一时兴起,见这村子里有几户还算有缘,便收上山填补空缺。”
姜行川握著粥碗的手微微一顿。
昨夜苍湖大拍刚刚落幕,湖边又乱成那般模样,能从拍卖会里全身离开,还能有閒心在村庄里挑人带走的修士,绝不会是什么寻常过路散人。
姜行川压下心头不安,抬眼问道:“婶子,那道人除此之外,还留下过什么话么?譬如姓氏、家族,或者同行之人?”
妇人迟疑著回想了片刻。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灶台里柴火里残留的火星子偶尔炸出一点细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哦,对了。”
“他好像说自己姓周。”
姜行川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