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蝉翼落在白砾山。
白砾山依旧灰白,山势不高,草木稀疏,坡间裸著大片细碎白石。
姜雨禾从蝉翼上下来,腹部伤口仍在隱隱作痛。
那枚金翅似乎通灵,待她落地之后,翼脉间金光轻轻一振,便重新缩成巴掌大小,化作一道流光,往苍牙岭方向去了。
山脚下,姜守山现身。
他从一块白石阴影后走出,手中短刀半出鞘,见来人是姜雨禾,神色才松下来。
“雨禾。”
他上下看了一眼,目光很快落在她腹部。
“受伤了?”
姜雨禾摇头。
“没什么大事。”
姜守山没有多问,转身领她上山。
一路上,白砾山几处暗哨都撤了下来,陈家、孙家也有人远远探头望来,见姜雨禾平安归来,不少人明显鬆了口气。
姜承寧早已等在新修的木屋中。
屋子建在一处勉强聚灵的山坳里,四周开了几片灵田,田间已有青苗冒出。
姜承寧坐在木桌前,脸色一夜未眠后的灰白还没散去,林素问在旁给他续茶。
姜雨禾进门后,眾人的目光一齐落在她身上。
她在桌旁坐下,將储物袋放到桌上。
姜雨禾先从昨夜入坊市开始说起。如何售出中品穀雨灵资和灵米,如何入苍湖楼,如何遇到探牙使,又如何在茶摊上遇到顾家少主顾行止。
拍卖会上清炁上品术法出现,她將穀雨合牝水的筑基法卖给顾行止,换得三百枚灵石。
说到这里,屋中几人神色皆变。
林素问忍不住道:“筑基法也能卖?”
姜雨禾平静道:“卖的是穀雨合牝水那一条。”
她看向姜承寧。
“顾行止修的也是穀雨,拍卖会上又有一枚筑基级牝水灵丹,名为玄牝归元丹。那丹药可增牝水筑基成算,顾行止最终以八百五十枚灵石买下。”
姜承寧很快明白她的用意。
“你是故意把这条路送出去。”
姜雨禾点头。
“先前几次牝水灵资、牝水法器、潜云匿形符,都像有人在引我走穀雨合牝水的路。既然幕后之人要这条路,我便让顾行止去走。”
她继续道:
“顾家少主本就是穀雨,又有世家级別的位地、上好灵资,如今再得玄牝归元丹与突破法。他比我更適合做那枚棋子。”
屋中静了片刻。
姜承寧慢慢点头。
“这步棋险些,但走得也是对的。若那幕后之人要的是穀雨合牝水筑基,顾行止便比姜家更显眼。顾氏家大业大,也比我们扛得住。”
姜雨禾又继续说沈氏追杀之事。
潜云匿形符在逃亡中威能耗尽,最后已经毁去;沈照微所修为冬至合清炁的霜对影,剑气极强,追踪印记又是从坊市之內种下。
她与顾行止联手逼退沈照微,隨后顾行止带她上苍牙岭求援,高岁出面,向沈家问责,最终罚沈氏三年坊市收益归苍牙岭,又由沈家赔出一枚穀雨上品灵资。
她说得简略,却听得眾人心惊。
林素问沉默许久,才道:“如今这些世家,翻脸比翻书还快。”
姜雨禾没有接话,將储物袋中的东西一一摆出来。
青白玉简,是清炁上品术法《澄锋洗界术》。
冬至中品灵资“玄霜骨”。
惊蛰中品灵资“蛰雷砂”。
沈家赔来的穀雨上品灵资“鸣壑雨珠”。
还有剩下的一些灵石。
“这枚蛰雷砂,是给行川日后破入练气后期所用。玄霜骨则给守山。”
“鸣壑雨珠是穀雨上品灵资,暂且先留在族中,后面供我修行,或给后来穀雨修士作根基。”
她说完,才发现屋中几人脸色並不好看。
姜承寧看著桌上那枚蛰雷砂,沉默片刻,道:“行川如今不见了。”
姜雨禾抬眼。
“什么叫不见了?”
姜承寧將昨夜林外接应之事一一说了。
姜雨禾走后,他心中不安,便带姜家几人下山,又联络罗家在林外布阵接应。
陈老鸦、陈小雁、孙长水、孙景修都去了,罗家也派了两名练气中期。
原本只是守在必经之路,若坊市外无事,便等姜雨禾回来;若有乱子,便慢慢向林中探查。
可夜里斗法声起,灵光乱成一片,姜行川担心姜雨禾被逼往別处逃,执意入林接应。
陈小雁也跟了进去。两人入林后不久,便再无消息。
“我在林外等了一夜,后来带人寻到湖边,只见几处斗法痕跡和血跡,再往后便断了。”
姜承寧揉了揉眉心。
“好在族谱中行川的谱字仍亮,想来二人暂时无性命之危。”
姜雨禾许久没有说话。
姜行川与陈小雁失踪,表面只少了两名修士,可对姜家来说,缺口极大。
姜行川已经入了练气中期,陈小雁也刚入三层,二人若在,姜家面对周边练气家族还有几分腾挪余地;二人一失踪,白砾山便只剩她这个练气后期撑著。
但她不能时时刻刻守著白砾山。
姜雨禾闭了闭眼,將情绪压下去,道:“我与顾行止也有一项约定。”
姜承寧看向她。
姜雨禾道:“高岁临走前警告顾行止,十年內顾家与沈家不得相互杀伐,甚至要把关係搞好。”
“我便藉此向顾行止提出,姜家名义上归附顾氏,替顾氏收拢河岸两侧练气家族。”
屋中几人皆是一怔。
姜承寧眼神却很快亮了一下。
姜雨禾继续道:“河东顾氏,河西沈氏,两家都不敢轻易亲自下场,便借这些练气家族试探。”
“姚家攀上顾氏,接连吞了两家,如今又逼罗家。若姜家能借顾氏名义收拢这些小族,既能让顾氏多一层缓衝,也能让姜家得利。”
“顾行止答应了。”
林素问道:“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姜家可以借顾氏的势?”
姜雨禾点头。
“但顾氏不会替我们亲自打。扩张要靠姜家自己。”
姜承寧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他原本也有这个心思。
白砾山藏了近五年,若姜家一直缩在山中种田,不与周边爭,也不往外伸手,反而会惹人起疑。
这样一座废山,旁人都待不住,姜家却能待住,还待得的长久安稳,傻子都知道里头有问题。
最好的遮掩,便是主动出击。让他人觉得是因为攀上了顾氏,是因为吞併小族得了资源。
姜家必须扩张。
只是原本姜雨禾想得更决断些。
先蚕食最弱的罗家,再逐渐压掉姚家。
可如今姜行川失踪,姜家中层战力断了一截。若姜雨禾离山,来一个练气中期,甚至两个练气中期,白砾山都有被屠山的风险。
姜承寧缓缓道:“直接吞罗家,太险了。”
姜雨禾道:“所以先与罗家联合。”
“罗家被姚家逼得喘不过气,如今最需要外援。”
“我们先与罗家联手,共伐姚家。等姚家被压下去,罗家也必然元气大伤。到时候,再反手吞罗。”
屋里再次安静。
这话从名声上看,骯脏至极
但从姜家利益来看,这或许是眼下很合適的一条路。
家族爭地,哪里有全然乾净的手。
姜承寧最终点头。
“可行。”
他说完,又道:“还有一事。那两枚穀雨下品灵资,我已经在慢慢养育一口穀雨气了。”
“行石与雨桃二人,至多只能择其一修穀雨。另一人要走什么气,也该早作准备。”
姜雨禾想了想,道:“雨桃可以修雨水。”
姜承寧看向她。
姜雨禾道:“陈小雁与孙景修都是雨水气。若雨桃也修雨水,日后正谱受籙,族谱也许能写出雨水筑基法。如此一来,孙家、陈家也都有一线筑基希望。”
她顿了顿。
“姜家作为主家,掌著这等要紧资源,三家的关係只会更加稳固。”
姜承寧思索片刻,点头道:“不错。只以恩情维繫,不如以大道维繫。陈孙两家若知道追隨姜家有望筑基,便不会轻易动摇。”
姜雨禾道: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现在便去罗家,商谈共伐姚家之事,顺道再去坊市购买雨水灵资,以备雨桃引气。”
姜承寧抬手拦住她。
“还有守山。”
姜守山原本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微微一怔。
姜承寧看向桌上的玄霜骨。
“族谱应该快能恢復到第二次受籙了。如今行石十四岁,若十六岁入道,再修到三层圆满,大约十九岁上下。五年时间,族谱应当足以再次恢復,届时可给行石受籙。”
“但眼下不能只等行石。”
姜承寧声音沉了些。
“行川不在,姜家中层战力空了。守山已经在三层巔峰,若能受籙破境,至少可补上一半缺口。”
他看向姜雨禾。
“原本下一次受籙,我是想留给行川。可如今时间不等人。”
“雨禾,你去坊市时,除了雨水灵资,再买两枚冬至灵资。族谱若真能恢復,便先给守山受籙。”
这不是偏爱谁的问题,是姜家不能没有第二个能撑场面的人。
她收起桌上的灵资与灵石,將该留在族中的几样重新放好,隨后站起身。
“我明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向眾人。
“白砾山不能再只藏著了。”
“该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