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砾山正起晚雾。
山间白罡石细碎如盐,铺在草木根下,寒白一片。
若从远处看去,这座山仍是那副没什么生气的模样,但姜家人已经渐渐习惯了在这片贫瘠山石间行走。
姜承寧將人都召到了族谱前。
木屋內灯火不亮,桌上摆著三枚冬至灵资。
一枚是先前从苍湖大拍上拍下的中品灵资,名为玄霜骨,色如冷玉,形似一截细骨。
另外两枚,是姜雨禾从坊市中另购来的。
一枚名为寒井砂,盛在小小玉瓶里,瓶身內壁结著一层薄霜,砂粒黑白相间,摇动时反常的没有声音。
一枚名为冻枝髓,封在长匣中,如一截枯枝,枝髓透出淡光,乃是寒木入冬后凝出的灵髓。
这两枚冬至灵资花了数十枚灵石
加上姜雨禾先前被沈照微追杀时,为了恢復法力,强行吸尽了四枚灵石,如今她手中原本剩下的二百一十枚灵石,便只余下一百五十枚。
这个数目对寻常练气家族而言仍是一笔厚財。
但姜家要买的东西太多了。
雨水灵资、冬至灵资、守山的法器、雨桃行石往后的纳气之物、还有日后清炁筑基法的线索。
真正落到修行上,便转眼就见了底。
姜承寧將三枚冬至灵资轻轻推到族谱前,低声道:“请始祖赐籙。”
族谱无风自开。
谱纸之上,“姜守山”三字微微亮起。
小天地中,周望立在墨炉前,手法比之前游刃有余了许多。
墨炉悬在小天地中央,比最初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幽深。炉下灵气缓缓匯聚,从小天地四方流来。
周望將这几年积攒下来的灵气一併引入炉中。
炉口先是微暗,隨后生出一点黑白交错的火光。
三枚灵资入炉。
小天地中仿佛一下子入了深冬。周望看著炉口,那墨炉深处藏著一点微弱暖光。
那暖光不显,不爭,却始终不灭。
周望忽然对於冬至的感悟明白了许多。
冬至之意,更在於寒极之中藏一线阳生。
他低声道:“便叫……一阳伏藏。”
话音落下,墨炉轻轻一震。
一枚墨色候籙从炉中缓缓升起。
那候籙边缘有一圈浅白霜纹,中间藏著一点微光,如同冬夜里埋在雪下的一粒种子。
族谱上,“姜守山”三字陡然亮起。
屋內,姜守山盘膝坐在族谱前,身形猛地一震。
一缕寒意从他脚下铺开,又很快收拢进他体內。
气息一层层往上拔。
练气四层。
练气五层。
练气六层。
直到练气七层,才终於稳住。
姜守山睁开眼时,瞳中有一点霜白转瞬即逝。
姜承寧鬆了口气。
守山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下。
他的两门伴身术都变了。
原先练气后期会领悟的踏霜,如今化作了踏霜封界。
踏霜本是轻身遁术。
守山只要运起冬至气,脚下便会生出一圈霜意。
霜意在他周身一小片范围內化作结界状。
敌人若入此界,行动会凝滯,术法起手会变慢,遁术衔接也会被拖住一瞬。
若修为不高,甚至可能在法诀將成之时,被那层霜意硬生生打断。
而他自身在霜界之中,速度更快,行动隱蔽。
原先的藏声,也变得更为玄妙。
受籙之后,守山只要將气机伏下,寻常修士神识扫过,便极难发现他。
哪怕肉眼看见,也会下意识忽略,只觉此处寻常。
最叫姜承寧在意的,是候籙带来的本命术。
伏阳刃。
此术只一刀。
藏得越久,出得越晚,威力越大。
这一刀无视护体灵光,专从其气路衔接处破入。只要被他等到机会,哪怕敌人护体尚在,也可能被这一刀直接伤到本身。
除此之外,一阳伏藏籙还有很关键的一项能力。
延伤。
守山受到伤害时,可以將伤害暂时伏藏,延后结算。以他如今练气七层的修为,最多可將一道伤势延后一日再爆发。
能把刀子插入身体的从而导致受伤的结果,推迟到明日再算。
若只是轻伤,自然妙用无穷。
可弊端是,若把足以致死的伤势压到一日之后,在这期间再受重创,伏藏之伤便会连同新伤一併爆开。
到那时,新旧伤势齐发,反而死得更快。
姜承寧听完后,他只是说道:“很適合你。”
姜守山点了点头没说话。
族谱又翻过一页,墨光在谱上缓缓显出一篇功法。
这功法名为:《冬藏伏阳经》。
可修至筑基后期圆满。
其后附有三条筑基法。
第一条,冬至合少阳,成仙基復阳关。
冬至一阳来復,更可濒死之时可续起一口少阳气,死中开生门。
第二条,冬至合艮土,成仙基寒山骨。
艮土为山土,主守、主藏。若得此基,身如寒山,善守阵、镇山。
第三条,冬至合元雷,成仙基闭雷胎。
雷藏於冬,不发则已,发则一鸣惊人。此基极善藏匿隱忍,抓那一瞬伏杀敌人。
姜承寧將这三条路反覆看了几遍,缓缓道:“雷分三类,玄雷、霄雷、元雷。”
“玄雷重阴伏,善惊魂裂脉;霄雷自上霄落,堂皇正大,最克邪祟阵法;元雷则藏元磁之性,最擅长干扰金铁法器、飞剑刀兵。”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只是三雷在古黎道都不显。传闻东海龙属掌三雷,能役雷云、摄元磁、唤霄霆,但那等传说离我们太远。元雷灵资,恐怕比寻常筑基灵资还难寻。”
姜雨禾点头。
“那便先不考虑闭雷胎。”
姜承寧又道:
“艮土不同。艮为山,艮土便是山土。理论上山川之间皆有艮土之机,只是低品易寻,高品难得。若守山將来走寒山骨,至少灵资线索不会全无。”
“少阳则麻烦些。”林素问轻声道:“少阳如今不是日渐亏败么?”
姜承寧点头。
“据说如今帝王崩卒,阴阳失衡,阳属日衰,阴属日盛。少阳也受牵连,远不如旧时兴盛。”
“但少阳毕竟曾有过辉煌,存世灵资、功法並不少,不似元雷那般只在传说里听过。”
他看向姜守山。
“所以你往后的路,主要还是少阳与艮土两条。復阳关更契合候籙,寒山骨更契合你守山之名。至於最终如何选,等你练气后期圆满再定。”
姜守山认真点头。
“我明白。”
姜雨禾见守山气息稳住,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於鬆了一些。
姜行川失踪之后,姜家最大的空缺便是中层战力。如今守山一跃入练气后期,虽不如她正面斗法强,但恰恰適合守在白砾山。
踏霜封界、藏声、伏阳刃、一阳伏藏。
这四样合在一起,守山若守山门,寻常练气中期闯入白砾山,恐怕连自己如何死都未必能明白。
姜雨禾道:“守山叔的伴身术和本命术,都適合守在家中。等明年的小型拍卖会,或者在坊市上,我替你物色一把高品质的刀。”
姜守山抬头道:“不必太贵。”
姜雨禾摇头。
“这个不能省。”
伏阳刃既然要一刀破局,刀便必须够好。若刀先毁了,再好的术法也白费。
姜承寧也点头认可。
说完守山之事,姜雨禾取出一封信纸,放到桌上。
“我已去过罗家。”
姜承寧抬眼。
姜雨禾道:“罗家家主大伤初愈,但人很清醒。他愿意同姜家联手,打一个出其不意。”
“姚家如今持续压制著罗,罗家只是困守不前。我们反过来主动出击,在姚家附近设伏,优先斩掉他们练气中期。”
“姚家如今真正能动的中层,一共五人,三个练气四层,两个练气五层。若有先声夺人之机,局面便会好上许多。”
姜承寧听完,缓缓嘆了口气。
“如今反倒是局势推著姜家走。”
“你才回来,伤也未愈,却又不得不忙起来。”
姜雨禾神色平静。
“这未必是坏事。”
姜承寧看向她。
姜雨禾道:“我虽有清炁一道,前路看似有望,可我並不能確定,幕后之人让我走牝水的想法是否已经消散。”
“若我现在急著闭关,以清炁冲筑基,反而太显眼。”
她顿了顿。
“略微缓下来,未必不好。姜家不能只靠我一个人。守山叔得了候籙,若日后有机缘,先我一步筑基,也是好事。”
姜承寧沉默良久,最终点头。
“去吧。”
“只是万事以性命为主。”
姜雨禾站起身,看了一眼族谱。
谱上“姜守山”三字墨光沉稳,如冬夜里伏著一粒不灭的火。
她转身推门出去。
白砾山外,雾气仍未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