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穿胸而过,那名姚家修士眼里还残留著一点未散的茫然。
护体灵光明明已经撑起,腰间符籙也已捏碎,可那一剑仍旧从背后递来,好似早就在等他撞过来。
剑锋抽出,鲜血猛地涌出来。
他踉蹌两步,抬手想去捂住胸口,指缝间却止不住血,眼前树影重重,最后只看见一张冷淡的面孔。
罗家家主罗守谦收剑归鞘,低头看著尸体倒进落叶里,眼中没有半分快意。
这是姚家死掉的第二名练气中期修士。
与前一个一样,都是练气四层。
林中雾气未散,树冠遮住了大半天光,只有一点细碎光斑落在血泊旁边。
姜雨禾从不远处的树影里走出来,她与罗家家主配合,她以听雨感知提前告知其移动方向,罗守谦负责击杀。
姜雨禾目光先扫过那具尸体,又望向姚家所在的方向。
“第二个了。”
罗守谦低声道:“姚家再蠢,也该醒过来了。”
姜雨禾点了点头。
这几日的伏击原本就不可能长久瞒住。
姚家这几年吞併两户小族,逼得罗家闭阵待死,早已习惯了主动进逼,族中修士出入虽有戒备,但还没到草木皆兵的地步。
又因为姜家长久以来的不出世,他们並不知道白砾山上的姜家实力究竟如何。
姜雨禾便利用这一点,先潜伏在姚家附近,等姚家修士外出后以催青暗中缀上,再將消息传给早已埋伏在林中的罗守谦。
一次可成,是因为姚家未曾料到罗家不守反攻。
第二次再成,便是在信息差之下的运气与行事利落程度。
如今姚家必然会彻底警醒。
再过半日,至多一日,姚家所有外出修士都会结伴而行,护山阵也会全力开启,到那时便再无可能以这种法子削去他们中层力量。
姜雨禾道:“罗家人准备好了么?”
罗守谦將那姚家修士的储物袋取下,隨后一把火焚去衣上血痕,答道:
“已经准备好了。我罗家两名练气中期全出,另有七名练气初期隨行。”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姜雨禾。
“姜家那边呢?”
姜雨禾道:“也齐了。姜家全部修士,只留守一位,剩下都已到约定之地。”
姜雨禾继续道:“姚家先后折了两名练气四层,如今剩下的练气中期,应当是一名四层,两名五层。
“若姚家家主姚定川亲自出手,你我二人必须儘快解决他。因为修为差距,几乎必定有一位练气四层需要对上敌方的练气五层,所以速战速决。”
“至於练气四层,姜家与罗家余下之人合围,能杀则杀,不能杀也要拖住。”
罗守谦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这样的安排仍有很大风险在,不过在家族爭斗里,本就很少有什么真正稳妥的局。
练气后期对中前期修士有近乎绝望的压制。
一个刚入七层的修士,要杀底蕴深厚的六层修士或许还要费些手脚,可若去杀练气四五层,往往只要抓住片刻破绽,便足以定生死。
练气家族与筑基世家不同。
筑基世家尚有高品法器、成体系术法、护身符籙,甚至长辈赐下的保命物。
可练气家族哪里有那么多底蕴,修为高一层便真如天堑一般,许多时候不是靠胆气能抹平的。
姚家当初能压罗家,靠的也是这个道理。
如今乾坤倒转,姚家中期接连死去,罗家与姜家联手,反而有了以多压少的局。
罗守谦弯腰提起那具尸体,往林深处走去。
不远处有一条暗溪,溪水最终匯入镜澜湖。
罗守谦將尸体沉入溪中,又以术法捲起泥沙乱石压住。湖泽一带多妖鱼水虫,等姚家真找过来时,尸身恐怕早已面目全非。
做完这些,他才同姜雨禾一前一后,往姚家所在之地赶去。
待二人远远望见姚家山门时,姚家的护山阵已经完全升起。
淡黄色阵光罩住半座山坡,阵纹沿著山道与屋舍一圈圈亮起。山脚几处哨楼里有姚家修士来回奔走,显然已经发现族人连续失踪,开始全面戒备。
姜雨禾停在一棵树后,望著那层阵光,低声道:“姚家应该有魂灯、命牌一类的东西。不然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
罗守谦也看著那座阵,眼神有些复杂。
“姚定川这些年吞併两族,得了不少东西。魂灯命牌,本不是他姚家原先该有的底蕴。”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
“不过如今局势反转,也是他咎由自取。当初他借顾家势压我罗家时,恐怕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人堵在山门里。”
姜雨禾没有接话。
她並不想献什么殷勤,毕竟无论是姚家或是罗家,在姜家计划里只有灭亡的命运。如今得益於族人努力,族谱赐福,该轮到姜家执刀罢了。
二人绕过山前大阵,来到约定好的林间空地。
罗家修士早已等在那里。
两名练气中期一人持剑,一人持短戟,脸色都有掩饰不住的紧张,七名练气初期修士分站四周。
姜家这边,姜承寧与林素问站在一处,孙长水、陈老鸦各自压著气息,孙景修则握著法器,不断做著深呼吸。
罗守谦沉声道:“按原先所定来做。由我带两家主力正面攻阵,姜小姐暂时压住修为,不可过早暴露。等姚定川出阵,我会先与他交手,姜小姐再从侧后偷袭。”
姜雨禾点头。
她抬手压下体內气机,將练气八层的波动一点点收拢,只留出练气四层左右的气息。
穀雨气本就温润不显,再加上她这些年藏气极稳,远远看去,便像姜家新近培养出来的一名练气中期修士。
眾人没有再多言。
很快,第一道术法落在姚家大阵之上。
风刃、火焰、水箭、土刺、剑光接连砸下。数十名修士一同出手,灵光撞在阵罩上,震得整个大阵嗡嗡作响。
这一次破阵的速度,明显比当初姚家攻罗家时要快得多。
当时两家家主皆重伤不起,能动的只是练气中期与初期修士,阵法靠自然运转还能勉强恢復。
如今罗守谦亲自下场,姜家又有姜雨禾压阵,虽然暂未全力暴露,但也在有意无意打在阵法薄处,使大阵运转不断受扰。
姚家护山阵每被轰开一层缺口,阵光便试图重新聚合,还未恢復,又被下一轮术法压住。
不过一个多时辰,大阵便开始摇晃。
阵光变薄后,里面姚家眾人的身影也渐渐显露出来。
姚定川站在山门石阶上,面色阴沉。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高瘦,双目狭长,手背青筋浮起,显然旧伤未愈,但练气后期的修为依旧不容小覷。
他身后,便是当日攻打罗家时最为囂张的那名姚家汉子。
那汉子如今再没了当初逼阵时的气焰,脸上只剩慌乱,时不时看向阵外眾人,似乎已经认出了姜家与罗家合兵。
更后方,姚家那些没有修为的族人已经乱成一团。
妇孺老人被赶到屋舍后头,年轻族丁握著刀枪,却有些手足无措。
若非姚定川仍在,练气后期气息压著山门,姚家內部恐怕早已先乱起来。
又一轮术法轰下,大阵裂开数道细纹。
罗守谦正要命眾人继续压阵,忽然脸色微变。
阵內,姚定川抬起右手,掌心浮出一枚古铜色小鼎。
那小鼎不过拳头大小,三足残缺一角,表面刻著几道纹路,看著並不精致。
罗守谦立刻喝道:“停手!退后,护身!”
姜雨禾也在同一刻察觉不对。
那小鼎在抽取阵法灵气。
下一息,姚定川將小鼎猛地一拋。
铜鼎飞至大阵之顶,鼎口向下,竟將姚家护山阵剩余灵光强行吞入鼎中。整座阵法像被人剥去骨架,先是剧烈一亮,隨后由內而外轰然炸开。
大阵自爆。
灵光与阵纹碎片如同一圈狂潮,朝山门外横扫而来。
罗家几名练气初期修士当场被掀翻出去,孙景修咬牙撑起护体灵光,仍被震得倒退数步,脸色煞白。
陈老鸦半跪在地,手中法器嗡嗡作响,孙长水则急忙护住身侧一个罗家初期修士,二人一併滚入林边。
姜承寧与林素问早有防备,联手撑起一道薄薄灵障,勉强挡住余波。
姜雨禾仍旧压著修为,没有立刻出手,只在灵光乱流中微微眯眼,看著阵內那道人影。
阵破之后,姚家山门彻底暴露。
姚定川一把接住落下的小鼎,鼎身已经滚烫髮红,鼎中吞下的阵法余力化作一圈光纹,绕著他手臂流转。
他迈出山门,练气后期气息毫无保留地压下,声音传遍整座山坡。
“姚家子弟听令!”
“今日退也是死,守也是死,不如隨我杀出去!”
他举鼎怒吼,声如裂石。
“冲阵!”
原本慌乱的姚家修士被这一声强行压住心神,几名练气中期率先衝出,后方练气初期也跟著咬牙杀下山来。
破碎阵光尚未散尽,山门前烟尘滚滚。
姚定川持鼎而出,直奔罗守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