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定川持鼎杀出。
古铜小鼎悬在他掌上,鼎身通红,吞了护山阵最后一口灵光后,鼎腹上几道粗糙火纹忽明忽暗。
姚定川本就有伤,此刻强行借阵势出击,脸上血色反而被逼了出来,双目阴沉,鬢边几缕白髮顺著风吹起,多了几分困兽反扑的凶悍。
姚家修的是春法。
姚定川所修正是立春,一口立春气在鼎中滚动,借著护山阵炸开的余势,撞向罗守谦。
罗守谦修的是雨水。
他与姚定川同为练气八层,气机却截然不同。姚定川的立春气刚猛而急,出手时小鼎压来,灵气一股脑往前冲。
罗守谦的雨水气则细密绵长,剑光落下时不似火石相撞,反倒像一场春雨落在山坡,层层铺开,先消姚定川的势,再找鼎光中的薄处。
二人一交手,便斗得难解难分。
姚定川那枚祖传小鼎乃是练气上品法器,比罗守谦手中那柄中品法剑高出一截,又借了阵法自爆前吞来的灵气,威势极盛。
鼎光每落一次,罗守谦的剑雨便被震散一片,若不是雨水法力最善缠斗卸力,只怕三五合內便要被逼出破绽。
山门另一侧,姚家剩下的几名练气中期也已经杀入人群。
其中一名练气五层修士身材高大,双拳裹著春分气,每一步踏下,脚边草叶都似被拳风压弯。
他不使法器,只以拳法迎敌,拳势一开一合,气机平分阴阳,刚柔交替,打得陈老鸦连连后退。
陈老鸦修为不如他,年岁又长,本不適合正面硬拼,好在手中那枚古镜颇有来歷。
镜面一翻,便有灰黑煞气从镜中漫出,绕著那拳修的脚踝与手腕钻去。
那姚家拳修怒喝一声,拳上春分气骤然一振,將煞气震散大半,可古镜煞气最难缠,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虽伤不得他根本,但还是拖住了他的步子。
姜雨禾在此时靠了过去。
她仍旧压著修为,只露出练气四层气息,手中偶尔递出一道水箭,替陈老鸦解去拳风余波。
那姚家拳修看她气息不高,起初並未在意,只当是姜家一个稍有本事的中期修士,与陈老鸦合力才勉强维持局面。
他哪里知道,真正的杀机根本不在这边。
姚定川与罗守谦已经从山门前斗到坡下。
罗守谦看似被鼎光压得节节败退,胸前衣襟被震裂,法剑上的雨光也越来越散。
姚定川眼中杀意渐盛,步步紧逼,小鼎一次次压下,鼎中立春气裹挟阵法残余,逼得罗守谦不得不往侧方退去。
那方向,正是姜雨禾与陈老鸦所在之处。
姚定川自然看出些端倪,可他同样心急,眼下若是不能在短时间內创造战果,便再无获胜之机。
只要罗家家主一死,罗家这些年被姚家压出来的胆气便会瞬间崩掉。
姜家更是个新来的破落户,翻不起什么浪花。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鼎。
那枚鼎是姚家祖上传下来的练气上品法器,也是姚家能吞下两户小族的根本之一。
哪怕今日局势反转,只要鼎还在,只要他还在,姚家就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罗守谦又退了三步。
鼎光猛地压下,罗守谦手中法剑雨光大散,整个人被震得肩膀一晃,似乎已露出败象。
姚定川眼中寒光一闪,抬手便要以小鼎砸碎他的剑势。
也就在这一瞬,姜雨禾脚尖一点。
她体內穀雨气骤然一转,催青之术无声发动,原本站在陈老鸦身侧的身影忽然一淡,下一刻已经贴近姚定川身前。
水色莲花从袖中推出,花瓣一层层绽开,直奔姚定川面门而去。
罗守谦脸上的颓势也在同一刻撤去。
他手中法剑骤然亮起,原本散乱的雨光竟在一息之间合成一道弯月似的剑弧,带著雨水气特有的绵密杀意,直奔姚定川胸口。
与此同时,姜雨禾没有半分停歇。
莲花递出的同时,她再一次催青换位,身形如雨后青芽穿土,悄无声息转至姚定川身后,一掌拍向他后心。
前有莲花,侧有剑弧,后有掌劲。
三面攻势几乎同时成形。
姚定川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到这一刻才明白,姜雨禾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练气四层。
那股突然爆开的穀雨气清润而深厚,分明已经踏入练气后期。
更可怕的是,她的两次换位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好似將他的每一步退路都算死了。
这三击里,无论白白挨上哪一击,他都不可能再活著逃出此处。
姚定川心一横,掌中古铜小鼎猛地亮起。
鼎身上那些火纹如被血点燃,剎那间爬满整个鼎腹。
罗守谦脸色大变。
姜雨禾的听雨也在这一瞬间疯狂示警。
下一刻,古铜小鼎原地炸开。
鼎中吞下的阵法残余、姚定川本身的立春法力,以及那件练气上品法器最后的器纹,一併化作一团古铜色光焰,轰然吞没了周遭数丈之地。
陈老鸦离得极近。
但他早知內情,在罗守谦有意靠近的那一刻,便已经將古镜中的煞气倾泻而出,隨即头也不回地往后退。
那名姚家春分拳修却被煞气扑了满面,拳势迟了一瞬,正好被鼎爆余波捲入。
只这一瞬,便要了他的命。
古铜光焰炸开,他左臂在剎那间焚毁,半边身子被撕得血肉模糊,护体灵光连一息都没撑住便彻底破碎。
那人摔在地上,胸口塌陷,眼看只剩一口气吊著。
爆炸中心更是惨烈。
姚定川浑身血肉模糊,半张脸被炸得皮开肉绽,肩背处儘是铜鼎碎片嵌入血肉。
可此鼎毕竟是他自家法器,他早有准备,爆炸前已经凝聚护体灵光,又因法力同源,反噬到他身上的伤势被削去几分。
再加上练气后期修士底蕴深厚,他竟然仍未失去行动能力。
罗守谦就惨得多。
他的法剑在递出剑弧的那一刻被炸得灵光尽失,剑身嗡鸣不止,短时间內竟连灵气都难以输送。整
个人正面被炸得一片焦黑,胸前血肉翻卷,若不是他最后一刻以雨水气卸去一部分衝击,只怕当场便要重伤倒地。
姜雨禾反而是三人里受伤最轻的。
听雨提前预警,知微雨幕几乎在爆炸前一息自行护主。
水幕层层撑开,被古铜光焰炸得不断崩裂,硬生生抽去了她体內两成灵力。
那一瞬间她胸口发闷,气路几乎被震乱,但人没有真正受伤,只是被爆炸余波推得连退十余丈。
烟尘翻卷。
姚定川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他没有再去爭斗,而是猛地伸手抓住那名只剩半条命的姚家春分拳修,隨后隔空一摄,將战场中另外几名姚家练气中期强行扯出。
几名姚家修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以法力裹住,朝姚家山门相反的方向掠去。
姜雨禾看得清清楚楚,当即运足法力,声音压过了山门前的混乱。
“姚定川弃家而逃!”
“姚家家主已弃你们而去,在场眾人还不投降?”
她这一声落下,姚家山门內原本就乱作一团的凡人像被一刀切断了最后的支撑。
生死面前,人们都像是被扒去了最后一层皮。
那些留下来的姚家练气初期修士,更是丑態毕露。
有人跪在地上痛骂姚定川小人,骂他平日里说什么族运一体、同生共死,真到了绝境却只带中期修士逃命。
有人满脸怨毒,哭喊著自己明明天赋不差,为何家主不带他走。
还有一个年轻修士站在原地,脸色惨白许久,忽然咬碎舌头,拔出短刀插入自己胸口,倒下时眼睛仍望著姚定川离开的方向。
姚家眾人斗志彻底散了。
若姚定川还在,他们或许还能被练气后期的威势强压著拼命。
如今家主亲自逃了,连几名中期修士都被带走,剩下的人便只是一堆被拋在火里的柴。
就在眾人以为姚家局势已定时,远处忽然有一个罗家练气初期修士跌跌撞撞衝来。
那人衣衫染血,气息紊乱,显然一路狂奔,几乎连护体灵光都撑不稳了。他衝到山门前,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家主!”
“家里出事了!”
罗守谦猛地转头。
那修士气喘吁吁,仍硬撑著喊道:
“有个修士趁咱们族中空虚,闯进去了!他在破內阵,要行屠门之事!”
罗守谦脸色骤变。
他甚至来不及去看姚家那些跪倒的族人,只匆匆对姜雨禾与姜承寧道:“姚家这些人,先由诸位处置!”
说罢,他抬手一挥,示意罗家修士立刻回援。
那些还能动的罗家人纷纷起身,跟著他往罗家方向退去。
罗守谦自己更是一刻不等,强压伤势,御风冲入林中,转眼便没了踪影。
原地只剩几名伤得较重的罗家修士。
林素问正在给罗启堂疗伤。
罗启堂先前与一名姚家修士缠斗时,被淬毒匕首划开手臂,如今毒气已经沿著经脉往上爬,整条胳膊发黑,人也奄奄一息。
林素问一手按著他肩头,一手引出立春气,一点点將毒性往伤口处逼。
旁边还有两名罗家练气初期受了轻伤,也被姜家人扶到一边处理。
姚家剩下的人原本见罗家主力离开,眼里又浮出一点蠢蠢欲动。
但下一刻,姜雨禾练气八层的气息自她身上缓缓散开,那些刚生出异心的姚家修士顿时低下头去,心底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消亡,再不敢动半分。
姜承寧走到姜雨禾身旁,声音压得极低。
“如今剩下的姚家人,大多是些软骨头,贪生怕死之辈。”
“这样的人,反而好用。”
姜雨禾侧目看他。
姜承寧望著那些跪了一地的姚家族人说道:“给他们足够的压力,严苛收税,定下规矩,收作真正下家。”
“姚家留下的田地、凡人、低阶修士,都能成为姜家往外走的第一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另外,这些人也不能全杀,总得留作证人做个见证。”
姜承寧故意没有把话说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