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时,天色还没黑透。
断桑岭上起了薄雾,雾从坡底往上爬,盖住了半座山
姜行川坐在东厢炕边,把肩上的布重新紧了一道。
这一回他没逞强。
方才照著族谱吐出来的那句“先束肩井,再引左肋”又走了两遍,体內那口惊蛰总算不再像条疯狗一样乱撞。疼还是疼,但至少能压住了。
他把手按在肩上,盯著窗纸外那团越积越浓的雾,忽然开口:“娘,我去牛背坳一趟。”
林素问在灶边盛笋汤,头也没抬。
“你若是去送命,现在就去,別等到汤也凉了。”
姜行川被噎了一句,没顶嘴,只把目光转到姜承寧身上。
姜承寧坐在桌边,桌上摊著那本《小立春引》,手边还压著姜承朴留下来的几页手抄。
那纸边角卷著,字跡也不整,显然不是正式抄本,是承朴活著时一边听一边记下来的杂注。
他抬头看了长子一眼。
“去可以。”他说,“先说去哪。”
“桑阴小市。”
姜行川道:“照泉说,坟后那句『有春声』,牛背坳那边不止他一人听见。”
“老坟坡平时有看坟的老头守著,不好隨便闯。先去小市打听打听,看最近有没有人往那边去过,免得两眼一抹黑。”
周家在断桑岭半山腰设了个小市,叫桑阴小市。
比不得郡城坊市,也比不上主峰自家的大铺子,不过是给山里这些寒户、巡山人和偶尔过路的散修换点药草、符纸、灵器、山货的地方。
越是这种地方,风声越杂,打听消息不难。
姜守山也抬了抬眼。
“我也去。”
“不必。”姜承寧摇头,“你今夜守屋。”
姜守山沉默一下,没再爭。
屋里眼下两个新修刚入门,外头又不太平,祖屋確实不能没人坐著。
林素问这时才端著笋汤过来,先给姜雨禾放了一碗,又拿起先前柳三娘送来的那只小瓦罐,倒了半盏井水出来。
水里有一点淡淡的凉意。
她指尖蘸了蘸,涂在姜雨禾腕上。
“还沉么?”
姜雨禾闭眼试了试。
“沉,但好了些许。”
林素问点头。
“回露苔本就不见得多灵,只是顺细脉,配你这口穀雨正合適。牛背坳老井边每年也就生这么一点,明早我再去刮些回来。”
姜承寧听她说完,才重新望向姜行川。
“去吧。別逞口舌,別惹事。真听著什么,看见什么,先记著,回来再说。”
姜行川应了一声,下炕穿靴。走到桌边时,他目光正好落在姜承朴那几页手抄纸上,便顺手扫了一眼。
纸上有一行小字,挤在页角,墨都化开了些:
练气十层,前三养息,中三养脉,后三叩窍,十层圆满,方敢望筑基。
底下又有一行更小的:
功法是正路,术法是旁枝。正路不稳,旁枝难活。旁枝不熟,临敌易死。
姜行川脚步一顿。
“叔还记过这些?”
姜承寧把那张纸翻过来。
“听来的,抄得乱。”他说,“但话不差。”
“练气十层,谁都一样。路正不正,看功法。斗法强不强,看术法。小户人家多半只顾著先把境界熬上去,少有閒钱、閒物去练术。可术这东西,也不是全没用。”
“越到后头越有用。”
“功法有时自带术法。好一点的法,炼到三四层,自会带出第一门伴身术;到后头七八层,若路子还没走偏,多半还能再见第二门。至於別的术,得另买、另学、另练。”
他说到这儿,望了眼《小立春引》。
“承春引只够你们入门。后头真要走稳,得把该学的学明白。可你也別想多,一步一步来。”
姜行川听著,没再问,只低低应了一声。
周望缩在那本族史里,把那两行字也记住了。
人先得活著把路走稳,再说拿什么去打人、去爭地、去守山。
姜行川出门时,雾已经漫过了院墙。
柳照泉就在坡下等他,肩上斜背著个布包,见他出来,先往他肩头看了一眼。
“真能走?”
“再废话我回去了。”
柳照泉笑了一声,不说了,领著他往西南那条小山道去。
桑阴小市不在主峰脚下,偏在断桑岭与青桑主峰之间的一道凹口上。
那里本有几株百年老桑,枝叶合在一处,底下常年阴著,夏天凉,冬天不太爱积雪,周家索性在那儿搭了十来间木棚石屋,给山里人换物用。
两人赶到时,天已擦黑。
小市里灯火不多,一眼望过去,稀稀落落亮著五六盏。
卖药的,卖符的,卖山货的,还有个打铁的。人不算多,来去都急。
毕竟这种天气,真有閒钱来逛小市的人也没几个。
柳照泉熟门熟路,先把姜行川领进了一间药铺。
药铺不大,柜檯后头站著个乾瘦老头,头髮白得像灰,眼皮却利,正低头在秤盘上拨几味药。
“谢掌柜。”柳照泉叫了一声。
老头抬眼。
“哟,牛背坳的。今儿来买什么?”
“先看两味压气的药。”柳照泉道,“再问个事。”
谢掌柜一听“问事”,鼻子里先哼了一下。
“你们这帮小子,上门先说买药,后头十有八九都是来打听风声。”
柳照泉笑著不答。
姜行川站在柜边,目光却被药铺另一角的人吸走了。
那边站著个汉子,身上穿著粗麻短褂,袖口磨得发白,乍一看像跑道上跟车的苦力。
他背有点驼,脚边放著个湿包袱,手里正捏著一张写了药名的小纸,憨憨地问:“掌柜的,止血、续骨、压煞气的药,可有能快些的?”
他说话不急,口音也不重,像个平平常常的外来汉。
姜行川多看了两眼,没说话。
谢掌柜听完,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有是有,价也快。”
那汉子笑笑:“价好说。”
谢掌柜这才转头冲后头喊了一声:
“阿药,取两包断骨散,一纸压煞符。”
里头应了一声。
一个半大药童从帘后钻出来,年纪也就十二三,看著木木的,但是手脚倒快,也不怯人。
他抱著药纸走到柜边,把东西递给那汉子,像是顺口问了句:“你这是去了山里的老坟坡么?身上一股阴土味。”
那汉子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別提了。夜里赶路,远远瞧见坟后白火,心里发怵,绕了一大圈,反倒摔了。”
药童听了,便往西边扬了扬下巴。
“若真怕白火,走水磨子那条小路,绕老坟坡后头过去。最近看坟的陈老叔病著,夜里三更后多半不出来。”
那汉子谢了掌柜,拿了药和符纸,转身便走。药童不卑不亢,说了声慢走便转身钻回了帘。
姜行川眼角一动。
谢掌柜这时已收了银钱,抬头看他们。
“你两个瞧够没有?”
柳照泉这才笑著把话接过去。
“掌柜的,真想问您个事。老坟坡后头,近来是不是不太乾净?”
谢掌柜一边理药屉,一边道:“哪年乾净过?”
“不是那种不乾净。”柳照泉道,“是……有春声。”
这三个字一落,谢掌柜手里的药匙轻轻一停。
过了两息,他才把药匙放回去,眼皮一抬,扫过两人。
“谁叫你们问这个的?”
“没人。”姜行川接口,“就是听山里老人说过一嘴,心里好奇。”
谢掌柜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奇心大,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多说了两句。
“老坟坡那边,坟多,潮气重,逢雨后白火常出。你们凡人看著怕,其实也就那回事。真要说別的,近来主峰確实有人往那边去过。你们两个若嫌命长,尽可以夜里去听春声。”
他说到这里,低头从柜里摸出两张薄薄的黄符。
“寧神符,一人一张。真撞著什么,不一定挡得住,至少叫你们腿別先软。”
柳照泉一怔。
“掌柜的,您今儿怎么这般好心?”
“你娘上月送了我一篮笋。”谢掌柜淡淡道,“我记著。”
柳照泉嘿地一笑,把符接了。
姜行川却没急著收,只问:“掌柜的,练气人真能被那白火烧著么?”
谢掌柜看了他一眼。
“看你练的是什么。”他说,“春修遇清火,多半还好。若是他路来的,便难说。”
“他路?”
谢掌柜把柜门推上,手指在柜檯上敲了敲。
“天下又不只有春。春夏秋冬是四时每一时里还有许多偏路。”
“春里有生、有爭、有藏,冬里自然也有封、有寂、有死。只是我们这座山上修士主修春,他路修士的术法我们不熟悉,往往诡异的很。”
姜行川听到这里,想起刚才那汉子裤脚不湿、包袱里奇形怪状的东西,心里那点不对劲更深了。
柳照泉也沉默了一下。
谢掌柜见他们不说话,又添了一句:“还有,別总把眼只放在功法上。法是路,术是手。”
“小门小户往往穷得只顾著先熬境界,等真到用术的时候,手里空空。你们若真成了炼气,前几层便该先把一门伴身术磨熟。”
姜行川问:“那筑基呢?”
谢掌柜瞥了他一眼。
“筑基?先活到那一步再想。”
“不过有一句你记著。”他说,“术要趁早练。练气时候练熟了,等你真有一天摸到筑基门槛,天时一照,人自己都不一样。”
“可这世上大多数人,六十前摸不著筑基,后头一年难过一年,自然也就没人捨得在术上耗太多。”
这几句话说完,药铺里便安静了。
只有外头风吹幌子,噼啪直响。
柳照泉把两张符塞进袖里,冲谢掌柜拱了拱手。
“谢了。”
谢掌柜摆摆手,像嫌他们碍事,又低头去理药。
两人出了药铺,站在小市檐下,先没走。
柳照泉低声道:“刚才那人,你看见没?”
姜行川点头。
“鞋不湿。”
肩不晃,眼也不乱。
更重要的是,他裤脚沾著泥,鞋边却一点没湿。
春时山上全是烂泥,这样的鞋,除非一路没踩地。
“你也觉得他是冲老坟坡去的?”
“八九不离十。”
两人对望一眼,谁都没把那句“跟上去”先说出口,只是都不约而同的迈开了步子。
柳照泉往那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那人不是断桑岭的。”
姜行川没接,只盯著前头那条通往老坟坡的小路。
雾气已经开始往那边压了。
那汉子走得不快,背影在雾里时隱时现。
半晌,姜行川把袖里的寧神符往怀里一塞。
“走。”
“真跟?”
“都到这儿了。”姜行川道,“我们还能回去睡觉?”
柳照泉咧了咧嘴,跟了上去。
而在祖屋里,姜雨禾正坐在灯下,双手平放膝上,慢慢吐纳。
周望缩在族史里,眼前却摊著两样东西——那本一品《承春引》,和承朴留下的二品《小立春引》。
雨水顺著窗纸往下爬,屋里静得只剩气息声。
他先前只是顺著族谱,把《小立春引》里原本藏著的两道旁註逼出来了。
可这会儿,他不知怎么,竟真看懂了一点。
看懂了书上那字和姜雨禾体內那口穀雨,是怎么互相搭上的。
《承春引》他虽宽泛,春修都可用,但只一品。
它给寒户去修一二品的春气够用。
可要真把雨禾这口四品穀雨养下去,它就太浅了。
周望顺著那条穀雨注往下摸,摸了许久,才在族史页缝里摸出一点更深的墨意。
一句、半句、一行、三五个字,慢慢从姜家族谱里吐出来,落到《承春引》的空白边上。
像有人在拿著一支笔,耐著性子,一点点替它续写。
穀雨重,不爭先。
先养木脉,再沉肾水。
藏气於身,不可强取。
姜雨禾闭著眼,额上却轻轻出了汗。
还只是个头。
但是要真把这几句接下去,或许就能把姜家手里这两本立春的功法,慢慢改成一部能真养四品穀雨的东西。
灯火很小,夜色却越来越深。
祖屋灯下,穀雨慢磨。
雾里山路,两少年踩泥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