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时节,罗溪口水田新涨,溪边青涟鱼偶尔跃出水面,鳞片在日光下一闪,又没入水中。
孙家迁来之后,罗溪口多了几分生气。
罗家残余族人修缮房屋,孙家人在溪边搭起鱼棚,水渠两侧新插了几根阵旗。
这一日午后,一位修士踏水而来。
筑基威压自罗溪口外一散,溪水微微一沉,几处水產同时伏入泥底,正在水田旁巡看的孙家修士脸色骤白,连忙低头,不敢直视。
白砾山上,姜雨禾正在祖宅外查看新铺的阵纹。
听雨忽然微微一动。
姜雨禾心中一凛,不敢怠慢,立刻收了手中法诀,催青下山。
等她赶到罗溪口时,那筑基修士已立在溪边。
此人看著四十许岁,面容清瘦,身穿青灰长袍。
其气机稳重,並非寻常筑基初入之辈。
姜雨禾在十余步外停下,敛袖一礼。
“姜家姜雨禾,见过前辈。”
那修士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你便是此地家族管事?”
姜雨禾没有去纠正“管事”二字,只低声道:“晚辈可代姜家听令。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那修士点了点头,道:“我乃承天宗治下赵家长老,赵谷盈,今日代宗內传话。”
姜雨禾心头微沉。
赵家。
承天宗治下。
这几个字落下来,便不是一个练气家族能够推拒的事。
赵谷盈继续道:“承天宗近年欲广纳弟子,扩山外诸脉。如今愿赐白石河附近几家一个机会,令各家子弟入宗修行。”
姜雨禾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分喜色,隨后躬身道:“承天宗垂顾,姜氏自当领命。”
赵谷盈对她这个態度还算满意。
他道:“两年之后,宗內会遣人来此招收弟子。只是弟子名额、资源轻重、各家往后在此地管束之权,不可平白分配。宗內有意先验一验白石河诸家的实力。”
姜雨禾垂著眼,听得很认真。
赵谷盈道:“大暑之时,镜澜湖中心会设一处临时水阁,阁中置斗法台。届时共有三场斗法,分练气前期、练气中期、练气后期三等,各家皆可遣人参与。”
他顿了顿,像是在確认名单。
“河东韩氏、河东卢氏、镜澜湖沈氏、青梧台顾氏,以及你们姜家。”
赵谷盈看向她。
“河西姜氏,是吧?”
姜雨禾心思霎时转过许多。
承天宗扩张。
苍牙岭沉默。
顾氏、沈氏、韩家、姜家皆被纳入同一场斗法里。
若只是为了分个高低未免太过肤浅,怕是有什么局面上的变动姜家有所不知。
她面上半点不显,只答道:“是。”
赵谷盈点头。
“斗法之处设在镜澜湖湖心。”
“承天宗会临时搭建水上阁楼,诸家到时自会收到符詔。此事关乎之后资源分配与弟子招收轻重,姜家若有心,便早些准备。”
他说完,似乎无意再多留,也不管姜雨禾是否还有礼数要行,袖袍一拂,脚下灵光托起,径直御空而去。
姜雨禾仍旧低身相送。
直到那道筑基气息彻底远去,听雨中再听不见对方灵压,她才缓缓直起身。
罗溪口的孙家修士这才敢凑上前。
姜雨禾没有多说,只吩咐道:“照旧看守水田,不要乱传。”
说罢,她转身回白砾山。
如今的白砾山,已不似当初那般简陋。
山外虽仍只有一层薄薄阵法,却已能遮去山中灵机,不至於让人一眼看穿。
穿过阵法后,灵田被梳理得井井有条,白罡石被清出几条小道,几处新立的木屋沿著山势错落而建。
山中心处则修了一座祖宅,族谱供在其中,平日祭拜、议事,都在此处。
姜雨禾径直入祖宅,喊来姜家眾人。
不多时,眾人到齐。
姜雨禾將赵谷盈来访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姜承寧听完之后,手指轻轻扣著桌案,沉思了片刻道:“承天宗扩张,却不见苍牙岭有半点反应。”
他说得很慢。
“按理说,顾氏、沈氏这片坊市利益,本该算苍牙岭插手过的地盘。”
“承天宗如今来收人、验族、立规矩,苍牙岭却无动於衷,恐怕不是没收到消息,而是已经默认。”
林素问低声道:“苍牙岭退了?”
姜承寧摇头。
“未必是退,或许是拿这一片当筹码交了出去。”
“妖族再强,也不可能处处与承天宗硬碰。苍牙岭要的是苍湖坊市与大局平衡,不会为了咱们这些练气家族出头。”
祖宅里安静下来。
姜家如今能立住,靠的是顾氏名义、苍牙岭敲打沈氏后的余威、姜雨禾的练气后期修为,以及吞下罗姚二家之后的资源。
但这些东西放在世家层面,仍旧太轻。
承天宗一句话,便能让他们重新站到台上,被人衡量斤两。
姜承寧继续道:“承天宗的意图很清楚,他们要看各家真正实力。”
“所谓谁得资源,谁有资格送弟子入宗恐怕是不是关键所在。”
“但可以知道的是,斗法若贏得好,或许能换些利益;若输得太难看,往后姜家在他们眼中便只是新冒头的小族。”
姜雨禾点头。
“赵谷盈说得很明白,练气前期、中期、后期各一场。”
林素问皱眉道:“后期有雨禾,前期倒也能凑。麻烦的是中期。”
这正是姜家眼下的短处。
姜行川失踪,陈小雁失踪。
姜守山已经入练气后期,是姜家的暗刀,不能轻易显露在几家面前。姜家明面上能拿出来的练气中期,少得可怜。
姜承寧道:“守山不能上。”
姜守山坐在一旁,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
他的一阳伏藏籙、踏霜封界、藏声强化,都是姜家压箱底的东西。
若在这种斗法台上暴露,旁人立刻便知道姜家在短短一年里凭空多出一个练气后期,反而会引来更深的探查。
姜承寧继续道:“孙景修如今有机会突破四层。”
“陈老鸦虽然是四层,可当年突破时留下暗伤,真斗起来,只是小胜练气三层,而陈柏生目前也是三层,正在筹备四层突破。”
姜承寧道:“若对方派来的是四层老修士,或五六层修士,我们中期这一场很可能毫无还手之力。受伤,甚至搭上性命,都不划算。”
林素问脸色微变。
她知道姜承寧接下来要说什么。
“中期一场,不如弃权。”姜承寧缓缓道,“把练气前期与后期两场准备好。只要能保证二胜一负,既不算太难看,也不至於显得姜家处处锋芒。”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姜雨禾。
“只是前期人选也要慎重。我与素问都是低品立春,平日不曾专修斗法。真上台,未必比孙景修合適。”
姜雨禾沉吟片刻,道:“让景修来吧。”
姜雨禾看向姜承寧。
“景修一直有志向。”
“近些时日,他也同我说过,他不想只做孙家的晚辈,不想一辈子靠姜家庇护。他想成为孙家的顶樑柱,也想奔著筑基去。”
她顿了顿。
“若姜家真打算把雨水一路铺出来,孙家与陈家便不能永远只是种田跑腿的位子。虽说筑基希望渺茫,但给他们一个能往上走的机会往往会更好。”
姜承寧沉默片刻。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附族要稳,不只是靠契约和恩情,也要靠看得见的前程。
孙景修若能在承天宗斗法上露一次面,哪怕只是练气前期,也足以让孙家心气大振。
只是斗法有风险。
姜承寧犹豫了一下道:“那问下孙家的意见,若是同意,便让孙景修准备前期斗法。”
他对姜雨禾道:“姚家、罗家族库里应当还有一些雨水术法。”
“雨水本就常见,哪怕品阶不高,也能让景修短期內补一补斗法手段。你带他去借阅几本,再亲自陪他练一练。”
姜雨禾微微一笑。
“我知道。”
她起身,正要往外走,姜承寧忽然叫住她。
“雨禾。”
姜雨禾回头。
姜承寧看了眼祖宅外,声音低了些。
“景修天赋不差,心性也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
“只是少年心思,最容易被情爱牵住。他这些年对你的心意,旁人多少都看得出来。”
姜雨禾没有说话。
祖宅內气氛微妙。
姜承寧道:“你最好劝劝他。別让他把这份心思看得太重。若因此本末倒置,误了道途,也会误了孙家。”
孙景修可以仰慕她,可以追隨姜家,也可以为了孙家的前程去拼一场斗法。
但他不能把自己的道途,全部押在一个几乎不可能回应他的念头上。
那对他不公平。
对孙家也不公平。
姜雨禾垂眸片刻,轻声道:“我会同他说清楚。”
姜承寧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