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过后,罗溪口水气渐盛。
溪边新修的水渠已经通了半数,孙家人沿著田埂查看水口。
姜雨禾站在溪口外的一片空地上,將自身修为压到练气初期,只以一口浅薄的穀雨气同孙景修餵招。
孙景修已经临近练气四层,整个人也比从前稳重许多。
他手中握著一枚短柄水刺,起手时借溪边水汽铺开雨幕,先护住自身,再一点点试探姜雨禾的步法。
这让姜雨禾有些意外。
孙景修平日看著温和,甚至有几分少年青涩,但一入斗法,心思却很清楚。
雨水气不擅一击杀人,他便不强求快攻,而是以细雨成幕,以水刺藏锋,偶尔借溪水弹起一支水箭,逼姜雨禾错步。
两人交手数十招,孙景修虽始终落在下风,却没有立刻败相。
姜雨禾收了几分原本要点破他破绽的力道,心中微微点头。
孙景修於斗法一途,確实有些天赋。
若孙家能出一个真正可战的练气中期,往后罗溪口这一处水脉,便不必事事都要姜家本族来压阵。
孙景修正借雨幕掩身,试图从侧面绕来,姜雨禾袖中水意一转,刚要將他逼回原位,听雨忽然微微一动。
她抬眼望向天边。
远处有一道灵光正从河岸方向飞来。
那人只借一枚青符御风,身上罩著一层金灿灿的护体灵光。
待近了些,便能看清那是一个年纪极轻的修士,身著淡红道袍,腰间悬著一柄湖色长剑,行来时並不遮掩气机。
练气七层圆满。
姜雨禾眼神微凝。
少年也在半空中发现了她。
那双剑眉微微一动,目光只在孙景修身上一掠,便落到姜雨禾身上,显然已经看出这场餵招里真正掌势者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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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雨禾抬手让孙景修退后,待那少年飞至溪口上方,才提气问道:“道友何来?”
少年落在溪畔,先向她拱手一拜。
“韩家韩照野,见过雨禾前辈。”
韩照野。
这个名字落下的那一刻,孙景修脸色立刻变了。
罗溪口那夜之后,韩家二字几乎成了罗家残余修士心里的一根刺。
韩家自然矢口否认屠戮罗氏之事,可当时有能力趁罗家回防之际杀尽罗溪口的,明面上確实只有韩家。
更何况白砾山脚下,还死过一个身著红袍的韩家探子。
韩照野面容年轻,还带著些未彻底褪去的少年稚气,眉骨清挺,眼神灵动,唇边含笑。
他身上那层金色护体灵光极为扎实,腰间湖色长剑灵气精纯內敛。
二十余岁的练气七层圆满。
当真惊人。
姜雨禾能有如今练气八层修为,是因族谱受籙、赐予功法与诸多灵资相互叠加。
韩照野却只是韩家一名新晋后期修士,能在这等年纪走到七层圆满,放在白石河两岸,若不算顾沈那等世家嫡系,恐怕已是独一份的人物。
她沉默数息。
韩照野倒也不恼,只笑著问道:“雨禾前辈可曾听闻承天宗开擂斗法一事?”
姜雨禾並不愿顺著他的话回答。
韩罗两家如今势不两立,姜家又收拢罗家残余、占下罗溪口,天然站在韩家对面。
此时韩照野亲自来此,显然不会是来做什么负荆请罪之事。
她看著他,忽然道:“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的確是天纵奇才。”
“只是韩家与罗家之事未清,你便敢独自来罗溪口,就不怕我姜家为了帮助罗家报仇,將你留在此地?”
“怕自然是怕的。”韩照野哈哈一笑。
他笑得爽朗,好似真不觉得这句话刺耳,又忽地神情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与同龄人不符的低落。
“只是罗溪口之事,当真与我韩家无关。此事必有恶人嫁祸,只为挑拨韩、姜、罗三家,使诸家互相攻杀,还请雨禾前辈明鑑。”
姜雨禾微微一笑。
她自然知道,无论真凶是不是韩家,眼前此人都绝不会承认。
她道:“多说无益,道友此行究竟为何,不如直言。”
韩照野轻轻点头,道:“在下只是想告知前辈……”
话未说完,远处忽有青光一闪。
一叶狭长飞舟破空而来,舟身青碧,前端如梧叶裂云,尾部灵纹轻轻盪开,转眼便至二人身前。
青梧裂云舟。
舟上顾行止一身锦袍,腰间刀气未敛,整个人如一团明亮灼人的山溪。他刚定住身形,目光便直直撞上韩照野。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瞬。
韩照野脸上笑意微顿,隨即极快地低下头去,姿態恭敬。
“见过顾少主。”
顾行止却扬起笑容,多看了他几眼,那笑容多了几分兴趣。
“韩照野?”
韩照野道:“正是在下。”
顾行止笑道:“我听过你。”
他说完这句后戛然而止,並不再多言。
韩照野也不追问,只重新看向姜雨禾,道:“在下此来,只想提醒雨禾前辈一句。
“切莫因为一桩莫须有的罪名,便同韩家打生打死。修仙者本应以长生为道,不应轻易为世俗仇怨所累。”
他说得诚恳,像是是真心在劝诫。
姜雨禾没有回应。
韩照野似乎並不愿在两人之间久留,拱手告辞后,便转身御风离去。
金色护体灵光仍罩著他周身,另有一层灵幕贴在衣袍之下,若有若无地隔开外界探查。
姜雨禾的听雨一直笼在他周围。
但那层灵幕不同於寻常护体灵光,雨声落上去,竟像落入一片无声薄膜,无法窥见其中命数,也无法探到更深处的气机流转。
直到韩照野转身离去的那一瞬。
他衣襟微动,胸口內侧有一物被灵幕轻轻擦过。
听雨忽然清晰了一瞬。
姜雨禾看见了一枚玉牒。
它贴身藏在韩照野胸口,只有半掌大小,白中带青,边缘圆润如月。
姜雨禾只看了一眼,心口莫名一悸。
下一刻,听雨不受她驱使般涌向那枚玉牒。
玉牒的模样与全部细节,几乎在剎那间被刻进她脑海里。
与此同时。
苍湖坊市。
姜承寧正站在一处灵材铺前。
柜上摆著几枚阵钉禁制。
白砾山祖地要补全阵法,青梗坡药田也缺些禁制防护,姜承寧正是为此来坊市购买此类物资。
掌柜拨著算盘,笑道:“姜道友,这几样若一併拿走,给你抹个零,二十一枚灵石。”
姜承寧犹豫著对比先前几家价格,刚要开口还价。
忽然,眉心一阵剧痛撞来。
他指尖一颤,险些碰翻柜上的阵钉。
掌柜一怔。
“姜道友?”
姜承寧死死压住胸口翻涌的气血,面上不敢露出丝毫异样,只將手撤回袖中,缓声道:“无妨,忽然想起族中还有一要紧之物尚未核实清楚,稍后再来。”
说罢,他转身离开灵材铺。
姜承寧眼前,不断浮出另一重画面。
少年模样,淡红道袍,湖色长剑,周身罩著一层金灿灿的护体灵光。
以及胸口內侧,那枚青白如月的玉牒。
如今他灵台正剧烈摇晃,搅得他经脉里灵力逆冲,耳中嗡鸣作响。
此处是坊市,人多眼杂,若在这里显出异状,未必不会被什么有心人看出端倪,激起好奇心。
姜承寧强撑著往街角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