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席位中,一名中年男子缓缓起身。
他身形不高,面容清瘦,鬢边已有几缕白髮,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看上去並无多少锋芒。
河西卢氏族长,卢玄浦。
练气八层。
姜雨禾垂眸理了理袖口,莲花法器在袖中微微一动。
姜承寧看著她的背影,低声道:“此人能执掌卢家多年,绝非易与之辈,勿急胜。”
姜雨禾点了点头,踏水而出。
她登上水台,听雨无声铺开。
对面的卢玄浦也已站定。
中年男子朝她微微一礼,声音温和:“久闻姜家之名,今日得见,甚是幸运。”
姜雨禾还礼。
“卢族长,请。”
湖上水雾轻轻一晃。
四面八方的目光再一次落了过来。
二人隔著十余丈水台相对而立,脚下水面微微起伏。
卢玄浦先抬袖,掌心一翻,水台边缘便有数道细流向上捲起,化作三重水幕,横在他身前。
那三重水幕不急著压来,只一层层铺开,彼此之间气机相连,把整座水台切成数段。
卢玄浦声音温和。
“姜道友年纪轻轻便能连胜至此,卢某不敢托大。”
他说话间,三重水幕之后,又有一枚青灰小印缓缓升起。
小印上刻著几道波纹,灵光浓厚。
姜雨禾指尖微动。
细雨无声落下。
雨丝落在水幕之上,水幕轻轻盪开,却没有被立刻渗透。
姜雨禾袖中莲花微微一转,莲心里数道水剑倏然射出,贴著水台掠去。
卢玄浦不慌不忙,小印往下一压,三重水幕同时收拢。
水剑撞在其上,先破一层,再破半层,余力便被第三重水幕轻轻卸入脚下水台。
四面看台上,有人微微点头。
“卢玄浦到底是老牌练气后期。”
“是啊,姜雨禾术法精巧,可若被他拖入消耗,未必占优。”
姜雨禾也能感觉出来。
但眾人不知道的是,“知微避凶”的那枚籙气,赋予了自己比別人高出两倍的真元储量。
若这样拖下去,她自然也能贏。
但姜雨禾忽然收了莲花。
水台上的细雨也隨之一缓。
卢玄浦神色慎重。
下一刻,姜雨禾抬起右手,伸出两指。
她没有掐诀,也没有催动莲花法器,只是两指並起,向前轻轻一点。
一枚水箭在她指前成形。
那水箭起初不过尺许长,通体清透,並无多少锋芒。
可水箭成形之时,整座水台的水气都为之一颤。
一种厚重得近乎不可违逆的春水之势骤起於擂台之上。
穀雨生百穀,润万物,雨落无声,能入土、穿石。
水法凝锋,这一寸箭光里不知被姜雨禾注入压缩了多少真元。
卢玄浦袖袍一抖,身前三重水幕同时合拢。
小印青光大放,水幕之后又生一重灰蓝护罩。
那枚水箭射出。
它刚离开姜雨禾指尖时,仍旧细小。
射出三尺之后,水台上的水气便如受令一般向它匯去。
先是一圈薄薄水雾,继而是数道细流。
再往后,整座台面都被那枚水箭牵动,台面水光一层层被捲起,绕著箭身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似江潮入峡。
水箭越行越大,越卷越急,到了卢玄浦身前三丈之时,已经化作一道横贯水台的水龙捲。
箭尖在前。
后方卷著漫天水气,如一柄长箭拖起了一整条怒江。
卢玄浦打出的第一道术法才刚迎上去,便被捲入其中。
那道水刃原本斩向箭身,可才触及外围旋流,便像落入磨盘,被水势一绞,顷刻碎成无数灵光,反倒成了那水箭声势的一部分。
卢玄浦身前三重水幕立起,本该层层卸力,稳如堤坝。
但那水箭捲来的时候,水幕离得近了,竟如三张薄纸。
水幕连撑开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那滔天水势裹入箭后,化作水龙捲中不起眼的一部分。
青灰小印猛地一震。
其上波纹亮起,试图压住水势。
那枚水箭连微微停顿都没有,后方捲来的水气猛然一合,如江河匯流,將小印灵光压得寸寸內陷。
卢玄浦身外护体灵光骤然亮起,灰蓝光芒层层叠叠厚重凝实,將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水箭已经到了他身前。
那是一道被强行收束成箭形的水势。
箭尖仍旧清透,后方卷著整座水台的水气,旋流如柱,白雾翻涌,几乎遮住半边水台。
卢玄浦只觉眼前一暗。
护体灵光被水势压得向內一凹,灰蓝光芒剧烈颤动,连半刻都未曾挡住,便被箭尖摧枯拉朽般破入。
卢玄浦瞳孔骤缩。
那一刻,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外头的喧譁,只觉得胸骨之前有一点极冷极沉的水意。
水月楼阁之上,柳宣和忽然抬眸。
他將手中玉册轻轻一合,口中吐出一字:
“定。”
一字落下,青光如詔,悬於水台上空。
春雷一响,万气归衡。
整座水台的水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枚水箭停在卢玄浦胸前半寸。
箭尖已经刺入护体灵光之內,后方则卷著数丈高的水气,盘旋如柱。
水纹不落、雾气不散。
连那被捲入其中的几道术法残光,也像琥珀里的虫豸一般,被封在旋流之中,一动不动。
卢玄浦额角冷汗止不住地渗出。
他张了张口,刚要认输,水月楼阁之上已有一袖青光拂来。
那青光不容抗拒,捲住卢玄浦身形,直接將他甩下水台。
柳宣和再一拂袖。
停在半空中的水箭与残碎灵光,尽数散开。
轰然一声。
被定住的水势重新落回水台,化作无数细密雨珠,溅起一片白茫茫水雾。
柳宣和的声音隨即落下。
“第三场,姜家胜。”
“甲榜,白砾山姜家胜河西卢家。”
湖上一时安静。
片刻后,议论声才如潮水般浮起。
“那是什么术法?”
“不是术法。”有位年老散修盯著水台,低声道,“至少不只是水法。”
旁边修士疑惑道:“前辈何意?”
老散修缓缓吐出一口气。
“修士斗法,初时比术法高低,后来比法器强弱,再往后,比的便是各自对节候、道属的理解。”
“节候道行越深,同样的术法便越精巧纯厚,越近其本意。”
他抬手指向水台。
“那姜姓女修方才只凝了一枚水箭,看似简单,实则穀雨道行极高。寻常水箭是以水作锋,求快求锐;她那一箭,却是以穀雨作势,求的是春雨落土,万物受令。”
“水台本就是水,寻常水修也可借水势,可借来借去,多半仍是借水为刃、借水为幕。她却是让这一台水气都顺著她那一箭而行。”
“所以在这巨大的道行差距之下,就算把两个卢玄浦绑在一起,也决然防不住这一击。”
另一人喃喃道:
“可她才多大年纪……”
老散修摇头。
“这便是道行。”
“术法越花哨,未必越高明。若能將一枚最寻常的水箭,修到摧枯拉朽、卷台成势的地步,这才叫道行高深。”
远处顾氏席位上,顾行止望著水台,眼中笑意渐渐敛去几分。
韩氏席中,韩照野五指紧握在剑鞘之上,多看了姜雨禾几眼。
卢玄浦被青光送下台后,脸色仍有些苍白,片刻后才向她拱了拱手。
“姜道友道行深厚,卢某输得不冤。”
姜雨禾还礼。
“承让。”
她转身走下水台,湖上雾气重新合拢。
白砾山姜家。
已经晋入甲榜下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