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之后,甲榜局面便彻底明朗。
河西卢家先败於姜家,又依著规矩转去挑战轮空的顾氏。
卢家前一场折了气势,卢玄浦又刚在姜雨禾手中走过生死一线,终究难以再稳住全族心气。
青梧台顾家派出的三名修士皆进退有度,顾行止甚至没有亲自出手,只坐在席位上远远看著。
於是甲榜最后一场,便该是白砾山姜家对青梧台顾氏。
湖上诸族原本都等著看这一战。
一边是初露锋芒的新兴姜家。
一边是南侧筑基世家顾氏。
更何况姜雨禾与顾行止先前在苍湖坊市便有传闻,二人若在水台之上相遇,无论胜负,都会惹人注目。
柳宣和刚要点名,姜承寧便已起身,朝水月楼阁处拱手道:“白砾山姜氏,自认不敌顾氏,愿弃此战。”
片刻后,湖上譁然。
姜家竟然不打了。
姜雨禾坐在席中,神色平静,此事是姜家早已商量好的。
姜家先胜寒泉方家,又胜河西卢家,已经得了承天宗收人名额,且在诸族面前证明了自身实力。
再同顾氏斗这一场,本就贏面极小,若斗得太狠,又会伤了姜顾之间那层本就微妙的情面。
与其如此,不如认输。
顾氏席中,顾行止微微一怔。
他原本正支著下頜,看向姜家这边,眼底甚至还藏著几分跃跃欲试的笑意。
听到姜承寧开口之后,那笑意便散掉化作一点说不清的遗憾。
他看向姜雨禾,无声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奈,又像是在说她躲得好快。
姜雨禾只是垂下眼,没有回应。
柳宣和根本不感兴趣那些家族之间的杂事。
他袖袍一拂,玉册之上青光落定。
“甲榜,青梧台顾氏胜。”
“顾氏晋入榜首之爭。”
至此,甲榜已定。
顾氏暂居其上,姜氏止步其后,卢氏落败。
而乙榜之中,先战的是镜澜湖沈氏与河东韩家。
原本湖上许多人都期待,韩照野与沈照微的剑道之爭。
韩照野新晋练气七层圆满,方才又胜赤梁邵氏,锋芒正盛。
沈照微则是沈氏嫡系,霜影术法诡异难测,先前虽败於顾行止与姜雨禾,但其本身的底蕴依旧摆在那里。
可出乎意料的是,韩照野竟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
练气初期一战,韩氏败。
中期一战,韩氏再败。
沈氏修士皆是步步压迫,不给韩氏半分翻转余地。
两局既败,韩氏便已无后期一战。
韩照野坐在席中,手指搭在湖色剑鞘上,面上仍不改半分。
他並不在意。
韩家败了。
韩照野没有败。
只是可惜了,没机会亲手除掉姜家的隱患。
接著韩家面对西屏关谢氏,竟然也是主动投降。
不过面对古黎道西侧霸主,任何一个练气家族恐怕都兴不起什么反抗之意。
那么如今沈谢之战,便是真正的西南两侧世家之爭。
西屏关谢氏,是西侧盟主。
镜澜湖沈氏,是南侧世家。
两家一上台,湖上的议论声便明显低了许多。
练气初期一战,谢氏先胜。
谢氏上场的是一名少年修士,修秋分一路,手中一柄短尺挥出时,台上水气像被无形之物分开。
沈氏初期修士几次想以霜雾遮眼,都被那短尺轻轻一划,重新剖出清明水路,最终被逼到台边认输。
练气中期一战,沈氏扳回一局。
沈氏中期修士修寒露法,一点点將水台温度压低。
谢氏中期修士几次试图以秋法持衡,將寒气分散,但沈氏修士显然早有准备,借镜澜湖水气层层叠霜,最终以一面霜镜封住对方呼吸,取了胜势。
两家各胜一场。
於是胜负又一次落到了练气后期。
这时,沈氏席中有人起身。
沈照微。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近白的长衣,先前被姜雨禾水箭打碎的半边脸已经恢復如初,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他一步踏上水台,台面之上便有霜纹向外铺开。
谢氏席中,也缓缓走出一名女子。
那女子约莫三十余岁,鬢髮以一支白玉簪束起,身著素色秋纹长裙,眉眼柔和。
她一踏上水台,四周原本浮动不定的水雾便忽然安静了许多。
秋令一落,万物各归其位。
有人低声道:“谢氏,谢观蘅。”
“这一代少有的后期女修,如今已经突破到了练气十层,修秋分道,据说已得谢氏家主亲传。”
沈照微抬眼看她。
谢观蘅也看向沈照微,微微一礼。
“沈道友。”
沈照微还礼。
“谢道友。”
水台之上,霜气与秋意同时铺开。
另一侧。
青桑岭山下,东阵脚外。
山脚灵田里水气渐重。
几亩新辟出的田地沿著阵脚铺开,田埂旁插著一排木竹製的阵旗,旗面上符纹浅淡,只能勉强聚些水气,压住田中灵苗根须,不叫山脚风煞吹折。
姜行川站在田边,指尖掐诀。
他如今仍顶著张大牛这个名字,穿著周家寒户常见的灰麻步衣,袖口被田泥溅湿了半截,看上去与山脚这些护田修士並无多少区別。
如今他已经修炼到练气二层,重走旧途,反而速度快了许多。
一缕水气从他掌心升起,在半空中散成细雨。
这是周家给寒户修士学的低阶唤雨术,本无什么稀奇。
寻常练气修士施展起来,要么雨势粗疏,要么水气不均,浇完一块灵田,往往还要再叫凡人佃户下田补水。
但姜行川用来,已经有了几分细致意味。
田上细雨如丝,绕著灵苗根叶落下,几乎没有一滴浪费。
外人看来,他只是在日復一日地养田、巡阵、修行。
实际上,每一缕雨丝里,都藏著另一重气机。
雨落时,田埂上的风也在动。
那风使雨丝落下时並非直直坠地,而是顺著灵苗叶面斜斜滑入根土。
这是呼风,也是唤雨。
或者说,已经不只是呼风与唤雨。
数日前,晏照魄在他灵台中嘀咕著,將这两门低阶术法拆了个七零八落,又重新揉在一处。
“呼风只知借风,唤雨只知召雨,都是下乘。”
那老鬼当时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嫌弃。
“风无雨则散,雨无风则坠。风为使,雨为兵,风行雨从,雨落风藏,如此才勉强算有些样子。”
於是,原本两门周家寒户都能学的低阶术法,被他改成了一门上品术法雏形。
晏照魄称之为——
风雨敕。
这门术甚至还有上升空间,姜行川不敢对外露出半分。
所以这些日子,他明面上只说自己在练唤雨术与引风诀,藉此看护灵田。
东阵脚诸人见他日日在田边施雨,也只当他勤恳,没人想到这片薄薄细雨下,藏著一门足以杀人困敌的上品术法。
细雨缓缓落下,姜行川正要收势,心中忽然传来一道念头。
“左边第三垄,雨落的重了些。”
那声音清晰得像有人贴著耳畔说话。
姜行川神色不变,指尖微微一偏,风势便在雨中一折,將那一片雨丝送到旁边。
“这样呢?”
他在心里问。
陈小雁正在不远处另一块灵田旁整理阵旗,连头也没抬,她如今也突破到了练气二层。
“这样就好。”
姜行川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你倒比我还会种田了。
陈小雁將一根歪斜的阵旗扶正,心念隨之传来。
“你浇坏了,明日又要被方管事骂。我不提醒你,难道看你挨训?”
姜行川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以来,他与陈小雁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牵连,已经比初时清晰了许多。
最开始只是心绪相通。
他痛时,她会心悸;她惊时,他也会恍惚。
后来是偶尔能感知对方所在,如藕断丝连。
而如今,隨著二人逐渐熟悉仪对影之法,又在晏照魄偶尔冷嘲热讽的指点下摸索紫府金丹道,他们之间竟已能在灵台中无声交谈。
不必开口,只要念头一起,对方便能知晓大概意思。
有时姜行川甚至觉得,自己还未真正想清楚一句话,陈小雁便已经先一步明白了。
他起初並不习惯,甚至有些畏惧。
毕竟晏照魄说过,仪对影修到深处,影身能自行修行,能自行突破,甚至能生出背离之意。
可陈小雁不是他的影身。
她是陈小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