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行川怕的並不怕陈小雁知道自己太多。
他怕的是,自己有朝一日,会把这份牵连当作理所当然。
田埂另一头,陈小雁忽然停下手中动作。
“又乱想。”
姜行川心中一滯。
陈小雁抬头看了他一眼,隔著几垄灵田。
不知是不是相貌变了的原因,她仿佛温柔了许多。
“你每次一想这些,术法就会散乱几分。”
姜行川低头看去,果然有一片雨丝斜斜落到了田埂外,把一株野草浇得格外精神。
他沉默片刻,將雨势重新收回正处。
陈小雁弯了弯眼睛,隨即又低头去检查阵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东阵脚这些日子比先前热闹了不少。
周赵二家早已彻底撕破脸,对外宣称不死不休。
但那一场大战之后,双方反倒都收敛了几分,不再轻易大举压境,只隔三差五遣些小队在山脚、外田一带互相试探。
东阵脚也因此添了人手。
如今阵脚內共有十一名修士。
除了姜行川和陈小雁之外,还有两名练气中期修士领头。
一人名叫方怀鐸,练气五层,原是外头跑商护队出身的散修,善使一柄短戟,行事谨慎。
周家给了他一个“阵脚客执”的名头,说白了便是按月付灵石雇来守阵,並不入周家供奉籍。
另一人名叫陶晟,练气四层,身形瘦高,寡言少语,会些土行禁制,也只是领灵石和丹药做事,危及到生命就可以走人,不算真正卖命给周家。
剩下七人皆是寒户。
修为最高的,便是许青槐。
他如今已到练气二层圆满,近日总在夜里打坐到很晚,显然已经开始准备衝击三层。
姜行川远远看见许青槐蹲在田边,小心翼翼地把一枚聚灵石埋入阵旗底下。
那少年比刚来东阵脚时身上那股少年意气收敛了许多,一抬头见到方怀鐸从远处走过,仍旧下意识低了低脑袋。
寒户出身的人,身上总有这种低头的习惯。
姜行川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如今换了名字,换了样貌,重新回到周山脚下,竟又成了簿中人。
只是这一次,他不想再做任人拨弄的寒户。
他体內有被强行开出来的灵窍,有一条连他自己都还看不清的紫府金丹道,有与陈小雁牵连不散的仪对影,还有脑海深处那道不怀好意的残魂。
想到此处,姜行川灵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小子,拿上品术法浇地,倒也亏你想得出来。”
晏照魄的声音依旧沙哑,带著几分懒散的冷嘲。
姜行川面上不动,只在心中答道:“前辈教我此术,不也是让我藏著练么。”
晏照魄嗤笑一声。
“藏著练,是让你在风雨里养敕令,为的是以后周家有乱子,去给我找找我要的人。”
姜行川没有反驳。
晏照魄又道:“风雨敕如今只是我隨手揉出来的东西,隨著后续时间我去逐渐完善……嘿嘿……”
晏照魄没有说完。
姜行川眉头微动。
“前辈?”
灵台深处一片沉默。
下一刻,东阵脚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啸音。
几乎同一瞬间,田埂边几根阵旗齐齐一颤,旗面上淡青符纹骤然亮起。
方怀鐸最先反应过来。
这名客执修士原本正站在阵脚外侧查验护田禁制,听见啸音时脸色立刻一变,反手便抽出背后短戟。
“敌袭!”
陶晟也猛地抬头,瘦长身形一晃,已落到东阵脚阵盘旁,双手按住土黄色阵盘,厉声喝道:“合阵!寒户修士退入田中,不要乱跑!”
七名寒户修士顿时乱作一团。
这些人修为最高也不过许青槐这个练气二层圆满,其余多是一层、二层,平日守田、巡渠、搬运灵肥尚可,真遇到这等突袭,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许青槐倒是比旁人镇定些,咬牙抓起一面小盾,回头喊道:“往阵旗后退!別挤在一起!”
阵脚外,淡青色阵光一点点升起。
几名寒户修士看见阵幕將合,心中才稍稍安定。
他们第一反应,皆以为是赵家修士又来试阵。
毕竟周赵二家已经彻底撕破脸,这些日子东阵脚外时常有赵家探阵符光闪过,偶尔也会有一两名赵家修士远远放术骚扰。
可这一次不是试探。
阵幕即將闭合的剎那,阵外林中忽有一道乌黑流光飞出。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黑珠。
珠身上缠著灰绿色煞气,落到阵幕边缘,无声无息地融入阵光。
陶晟脸色骤变。
“不好!”
他话音未落,那枚煞气珠子已在阵光之中炸开。
轰!
一声闷响。
阵幕猛地一沉,原本清明的阵纹瞬间被灰绿煞气染透。
几根阵旗同时发出裂响,旗面符纹好似被毒虫啃噬一般,大片大片黯淡下去。
整个东阵脚的护田阵法,竟在短短一息之间变得脆弱不堪。
方怀鐸怒骂一声。
“不对,是邪修!”
阵外林中,六道身影几乎同时衝出。
三名练气中期,三名练气初期。
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出手便是几道污浊术法,灰火、血光一併撞入阵幕裂口。
原本还能挡住一两轮试探的护田阵,如今被煞气污染,竟连半息都未能撑住。
几道术法硬生生撞进田中。
一名寒户修士躲避不及,被黑藤擦过肩头,整个人惨叫一声,肩上顿时冒出一片腥臭黑烟。
陈小雁眉头一皱,身形立刻向那人掠去,手中一枚清水符拍出,將黑藤残煞压住。
她的念头同时落入姜行川心中。
“事情不太对劲。”
姜行川已经收了唤雨术,心中回应道。
“今天承天宗刚举办了擂台战,把北侧周、赵、陆三家都召了过去,说什么分配资源以及弟子名额,结果这立刻就有人袭阵,定然不对。”
晏照魄在灵台深处低低笑了一声。
“这几个修士身上的煞气味道不对,嘿嘿……小子,你们这地方倒是热闹,周赵还没真正打起来,野狗先闻著血味来了。”
方怀鐸已经迎上第一名练气中期邪修。
那邪修身材高瘦,双手缠著黑灰布条,十指之间灰火跳动,一掌拍出,灰火贴著短戟炸开,逼得方怀鐸连退两步。
陶晟也对上另一名中期邪修。
他本就擅土行禁制,此时双手按地,田埂泥土翻起,化成一道矮墙挡住对方血刃。
那邪修冷笑一声,袖中飞出三枚血钉,钉入泥墙,整道土墙立刻从內里泛出暗红色裂纹。
剩下一名中期邪修,他身材矮壮,披著一件破旧兽皮,手中拖著一柄黑背厚刀,脚下煞气一炸,整个人直接从污染阵幕的裂口中衝杀进来。
他的目標便是是田中的寒户修士。
许青槐脸色惨白。
他能感觉到,那矮壮邪修身上的气机至少在练气四层。
这等人若衝进寒户修士之中,几息之间便能砍死一片。
“退!”
许青槐声音都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