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的红汤锅底咕嘟咕嘟地冒著大泡,牛油的醇香与花椒的麻辣气味在空气中肆虐。
然而,在这张小小的四人方桌周围,原本轻鬆的气氛却在瞬间冻结。
家入硝子夹著香菸的手指停在半空,一截长长的菸灰悬而未断。
加茂千椿嘴里还塞著半片神户和牛,原本欢快的咀嚼动作戛然而止,粘稠的麻酱顺著嘴角滑落,她也顾不上擦拭。
墙壁上,液晶电视內的画面还在剧烈晃动。
航拍镜头穿过层层翻滚的灰色雾气,隱约露出一座隱没在深山死寂中的古老村落。
“瓦斯泄露。”
家入硝子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在那些普通人的官方眼里,只要『帐』被破坏、导致诅咒的痕跡暴露在公眾视野中,一律都会被定义为这种藉口。”
“结界碎了。”
陆平放下手中的水杯,三尸强化后的敏锐感官已经锁定了电视画面边缘那一缕转瞬即逝的暗色残秽。
如果连远距离的航拍都能捕捉到村落的轮廓,说明高专辅助监督提前布置的屏蔽结界已经彻底瘫痪。
最坏的情况,不仅是负责掩护的辅助监督遭遇了不测,连前往执行任务的夏油杰,此刻恐怕也陷入了无法抽身的苦战。
那可是拥有一级实力的【咒灵操术】持有者。
陆平没有废话,伸手进兜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夏油杰的號码。
嘟——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或不在服务区。”
机械冰冷的提示音在嘈杂的火锅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平掛断电话,看向身旁的硝子。
硝子此时已经拨通了高专夜蛾正道老师的號码。
电话仅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听筒那头传来的是往日沉稳的男声。
“硝子?你现在在哪?”夜蛾正道的声音透著一丝急躁。
“老师,新闻我看到了。那是杰的任务地点吧?”硝子开门见山。
“是他。十分钟前,我们与当地驻守人员彻底断绝了联繫。总监部正在紧急抽调附近的人手,但是……”
夜蛾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电流杂音。
滋啦——滋!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有铁钉在玻璃上疯狂划过。
“老师?”硝子眉头紧锁。
“……听著……你们……千万不要……擅自……”
夜蛾正道的信號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断续,仿佛隔著一层厚重的实体幕墙,最终伴隨著啪嗒一声脆响,通话被强行切断。
线路由此彻底断掉。
加茂千椿此时终於咽下了嘴里的牛肉。
她冷著脸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翻开了一张刚刚由加茂家情报网传回的加密照片,转手推到了两人面前。
照片的拍摄角度在一处高架桥上,远景依稀可以看见东京都郊外那座连绵的山峦。
原本应当晴空万里的高专校区上空,此时正被一层极其厚重的暗红色薄膜完全笼罩。
那薄膜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宛如一个倒扣在山头上的血色巨碗。
“高专被『帐』封锁了。”
加茂千椿端起大號啤酒杯,猛灌了一口,眼神冷冽:
“看来那群躲在阴沟里的诅咒师算准了五条悟在外地出勤,夏油杰被拖在深山,这才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大本营发动了奇袭。”
“调虎离山,围点打援。”陆平用公筷拨弄著锅里的豆腐,语气淡然,“动静闹得不小。”
“不过高专內部有天元大人的结界保护,里面连通著上千道不断变换的门扉。那些诅咒师就算进去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核心所在。”
加茂千椿冷哼一声,將手机收回,“只要没有特一级以上的战力参与,高专內部驻守的留守人员足够应付。我现在奇怪的是,他们的核心目的到底是什么?”
说完,她顺手发了一条信息,让附近的辅助监督把自己的越野车开来停在火锅店门口。
叮咚。
陆平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特意置顶的群消息弹了出来。
五条悟:【一张在高空中比著剪刀手的自拍照】
五条悟:“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校区那边的杂鱼不用你们操心,老子正在全速往回赶,马上就到。”
看著那行极具个人风格、囂张到不可一世的文字,火锅桌上的沉重气氛终於缓和了几分。
当代最强的【无下限术式】拥有者正在归途。
既然五条悟已经收到了消息,並且在利用那种近乎作弊的定点瞬移往回赶,那么东京高专的危机基本上就已经接近解决了。
“那个白痴既然插手了,学校那边就不会出大事。”
家入硝子將菸头按死在盘子里,站起身,顺手捞起了旁边的外套:
“但我不能干坐著。星见神社距离高专不远,那里现在由高专僱佣的一级术师冥冥驻守,顺便保护神社里的那两个小鬼。我现在过去和她匯合,我的反转术式在接下来的伤员救治中是不可或缺的。”
陆平同样站起身:“我和千椿去山村,夏油那边失去了联繫,他需要支援。”
加茂千椿挑了挑眉,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有些好战的笑意:
“同意。毕竟某人今天中午还欠我一顿没吃完的大餐,要是让你死在荒郊野岭,我找谁报销去?”
战力分配瞬间完成。
硝子作为纯粹的医疗后勤,前往有强力一级术师坐镇的神社是最稳妥的选择;而陆平与加茂千椿这两名战力,则是目前支援夏油杰的最佳人选。
陆平走到前台,熟练地用手机结了这顿急匆匆的午饭钱。
三人推开火锅店的玻璃大门,迎面而来的是新宿街头有些粘稠、闷热的阴风。
头顶的乌云压得很低,繁华的商业街在这一刻显得有些阴沉死寂。
陆平忽然產生了被注视的感觉,他的目光微微一斜,落在了街对面的一根灰色电线桿上。
空荡荡的横樑上,静静地停著一只体型硕大的乌鸦。
它通体漆黑的羽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半点光泽,此时正微微歪著脑袋,一双隱隱泛著暗红色的眼珠,静静地凝视著陆平等人的背影。
乌鸦没有鸣叫,安静得像是一只拙劣的標本。
“黑鸟操术。”
加茂千椿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她走向自己的越野车,跨进驾驶座的同时冷哼了一声:
“冥冥那个女人的『眼睛』还真是无处不在。看来高层那边的动向,她比我们掌握得还要早。走吧,別管那个满脑子只有钞票的女人了。”
黑色的专车引擎轰鸣,撕裂了新宿街头的阴冷,一头扎进了前往东京都近郊的高速公路。
两个小时后。
繁华的都市霓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深山老林与愈发浓郁的灰色雾气。
山路狭窄且崎嶇,地面的泥水伴隨著车轮的碾压四处飞溅。
当车辆行驶到距离蛇骨村还有两公里的一处山口时,前方的道路已经被几辆横七竖八、闪烁著红蓝警灯的警车彻底堵死。
车门大开,地面上散落著对讲机和散乱的警帽,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空气里瀰漫著的根本不是什么瓦斯气味。
那是一种混杂了浓重硫磺、腐败血肉以及陈年纸钱燃烧后的古怪腥臭。
对於咒术师而言,这里的咒力残秽浓郁到隨处可见。
“终於到了。”
加茂千椿推开车门,脚踩在粘稠的烂泥里。
她解开了手腕上的皮革护具,体內的咒力开始缓缓流动,操控血液的本能让她的皮肤表面隱隱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芒,双眼更是泛起猩红。
陆平拿出长弓,视线在三尸操术的咒力强化下穿透了层层迷雾。
两人都具备强化视力的能力。
远处的山坳里,落后且封闭的村落正被大火吞噬。
数十栋传统的木质民房此刻已经坍塌了大半,焦黑的樑柱在火光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声,滚滚黑烟直衝云霄。
村口是一幕犹如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就在掛著“蛇骨村”字样的破烂木牌下方,泥泞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排尸体。
那不是咒灵,全都是这个村落里的普通村民。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的尸体,四肢被用一种极其残忍且违背人体力学的方式折断、弯曲。
几十具残缺不全、面容扭曲的尸体,就这样在泥水里,被拼接、弯曲组合成了一条长达数十米的巨蛇形状。
尸体的断肢化作了蛇的鳞片与肋骨。
这条由血肉筑成的“大蛇”,其尾部直勾勾地对著村外的山路,仿佛是一条明確的禁行线;而由十几颗残缺头颅拼接而成的畸形“蛇头”,则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昂起,延伸向村落深处。
浓郁到让人作呕的负面情绪与怨气在这条血肉巨蛇上方盘旋,化作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灰色丝线。
感应到如此庞大且纯粹的恶意,陆平体內的三尸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病態的亢奋。
它们在经络中疯狂游走,源源不断地將周围散落的怨气转化为冰冷、澎湃的咒力,在陆平体內发出如江河奔涌般的轰鸣。
陆平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
他微微抬起脚,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跨过了那条由蛇尾划出的禁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