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濛的雾气在山谷间缓缓流动,將整座村落绞入一片未知的死寂中。
远处的火光在浓雾中扭曲,两道人影正朝著火光走去。
陆平微微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漆黑的瞳孔深处,一圈暗沉的重影缓缓扩散。
原本有些模糊的远景在这一刻骤然拉近。
一旁的加茂千椿抬手在自己眼瞼下轻轻一抹。
她体內的血液瞬间加速流动,微弱的红芒在她的眼底一闪而过。
通过精准操控眼部微血管的血流量,她的视网膜捕获光线的能力在短时间內得到了成倍的提升。
“餵。”加茂千椿看著前方,头也不回地低声问道,
“你那双眼睛,看到里面什么情况了吗?”
陆平手中握著贯牛之角弓,视线穿过重重浓雾,落在村口那块破烂的木牌上。
上面的字跡饱受风雨侵蚀,但在他的瞳孔里,斑驳的墨跡清晰可见。
“看到了村口路牌上的字。”陆平语气平淡,“写著『蛇骨村』。”
听到这句话,加茂千椿的身形明显停顿了一下。
在她的视野里,前方除了一片翻滚的灰色雾气,就只能勉强看到一个有些扭曲的村口牌坊轮廓。
至於牌坊后面的细节,乃至更深处的字跡,在浓雾的遮挡下完全是一片模糊。
她用加茂家的秘传术式强化了视觉,却依然比不过这个少年的观测。
“蛇骨村的字样?”加茂千椿的双眼微微眯起,掩盖住眼中的震惊,
“御三家彼此之间的术式情报虽然算不上完全公开,但大家心里都有数。我可从来没听说过,禪院家的【十种影法术】里,还有能够强化术师自身视力的招式。”
在传统的认知中,十影法术强在式神的全面性与影子空间的特异性。
歷代十影持有者,无一不是依靠召唤强大的式神横推战场,很少有人能將式神力量反哺到术师自身的肉体器官上。
陆平迎著山风,身上的高专制服微微猎猎作响。
他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收回视线。
“十影术式,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前人总结出来的框架。”
陆平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也许,歷代那些惊才绝艷的先祖,在获得这份力量的同时,也把自己限制在了这个框架里。”
加茂千椿挑了挑眉,没有打断他。
“对於术师而言,术式就是我们看待这个世界的眼睛。”陆平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抚过长弓粗糙的纹路。
“术式提供了对世界的认知,也规定了探索力量的方法。但有件事大家似乎都搞错了——”
“强大的始终是术师本身,而非术式。”
陆平简单的结论掷地有声。
加茂千椿盯著陆平,片刻后,她突然低笑了一声,“通过自己的术式去了解世界吗……”
加茂千椿將垂在额前的一缕长发撩到耳后,英气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傲然,
“真敢说啊,禪院家的『未来家主』......不过,这也確实很符合你的做派。”
陆平神色依旧,没有因为她的讚赏產生任何情绪波动。
事实上,他刚才之所以能看得那么远,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十影法术的隱性开发。
他的视力强化幅度,完全取决於『三尸操术』对当前区域內负面情绪的转化程度。
这里是一处刚刚经歷过屠村惨剧的现场,同时还伴隨著某种未知而邪恶的献祭仪式。
几十名村民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中死去,他们散发出的负面情绪在这里疯狂堆积、发酵,其浓度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地步。
这种浓烈到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怨气,远比上一次在星见神社遭遇诅咒师袭击时要夸张得多。
上一次在神社,损毁的不过是一部分承载著陈年怨念的纸人,而不是全部。
况且当时的现场还有活人,那些潜伏的诅咒师心里或许还残留著些许对同类的惻隱或者对高专的忌惮,並没有展开毫无底线的滥杀。
因此,神社那一战的负面情绪虽然杂乱,但纯度並不高。
而现在,蛇骨村的上空,盘旋著的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死者怨毒。
陆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处於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状態中。
体內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贪婪地呼吸,那道原本將他死死卡在二级术师巔峰、通往一级领域的坚固枷锁,在这一刻竟然开始隱隱有些鬆动。
感应到宿主的心境,他体內的三尸彻底陷入了亢奋。
但这一次,陆平没有任由它们像以往那样囫圇吞枣地狂暴吸入。
他的精神在高度集中下,开始有意识地引导体內的咒力路线,干预三尸的运转效率。
道经有云: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
原本如狂澜般暴烈的负面情绪,在陆平的刻意压制下,化作了一股细密、绵长且极为庞大的纯净能量。
它们宛如绵绵不绝的小雨,顺著全身的经络持续不断地渗入四肢百骸,將他的咒力总量推向一个新的顶点。
这种对术式核心的精细操控,標誌著他的精神境界再次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然而,力量暴涨的代价,是精神层面的极端沉重。
正因为体內充斥著如此密集的负面情绪,陆平在闭上双眼调息的瞬间,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了这些村民死前的惨状。
那是一种近乎感同身受的痛苦与绝望。
在无形的力量拉扯下,村民们的四肢被一寸一寸地强行撕裂。
皮肉崩断、骨节碎裂的惨叫声在耳畔不断迴响。
最让人感到恐惧的是,在四肢被剥离的过程中,这些普通人並没有立刻死去,他们的意识保持著绝对的清醒。
他们只能睁大双眼,绝望地看著自己的身体被当成某种祭品,在这个封闭的村落里进行著血腥的堆叠。
人们吶喊、求救,直到最后连惨叫的力气都彻底丧失。
他们在无力的反抗中,眼睁睁地看著生命力隨著温热的血液流尽,最终陷入永恆的黑暗。
如今,这场惨绝人寰的仪式似乎已经宣告完成。
陆平睁开眼,看著前方熊熊燃烧的废墟。
根据现场遗留的咒力残秽来看,时间的节点卡得极其精准。
幕后黑手极有可能是故意拖延时间,在夏油杰抵达村落的那个瞬间,恰好让献祭仪式来到了即將完成的最后阶段。
远处的残垣断壁和遍地狼藉,无一不在彰显著这里不久前刚刚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但残酷的现实就摆在眼前。
村民已经被屠杀殆尽,献祭宣告成功。
而实力强大的一级术师夏油杰,至今依然处於失联状態。
两股截然相反的情绪在陆平的体內不断交织、碰撞。
暴涨的咒力带来肉体上的绝对掌控,而死者的绝望则让他的眼神愈发冰冷刺骨。
目睹了村口的惨状,陆平和加茂千椿並没有失去理智、在第一时间选择贸然入村。
在情况未明的诡异战场中,盲目突进是最愚蠢的选择。
“我先去把周围布置一下,免得等会儿打起来,这里的动静又被外界的那些普通人观测到。”
加茂千椿快步走向一侧的空地。
她双手飞快地结出复杂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秽残存,尽皆祓除。”
隨著最后的咒文落下,一缕缕漆黑如墨的液体凭空浮现,迅速在天空中扩散开来,化作一面巨大的黑色天幕,將方圆数公里的范围笼罩在內。
『帐』重新在蛇骨村外围建立完毕。
做完这一切,加茂千椿重新走回陆平身边。
她蹲下身,伸出右手悬空,感应著远处村口那条血肉巨蛇的上方。
作为【赤血操术】的当代精锐,她对血液的流动与活性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觉。
然而,仅仅过了三秒钟,加茂千椿的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
“不对劲。”加茂千椿站起身,看著满地的残肢,眉头皱起,
“这些村民的死状虽然悽惨,但地上的血流量完全不对。这些尸体体內的血液,至少流失了大半。他们死前被人用某种手段,几乎將全身的鲜血全部抽乾了。”
陆平侧过头看向她。
加茂千椿转头看向村落最深处,眼底的红芒剧烈闪烁:
“在我的感知里,村子中央的那个方位,此时正聚集著一股极其庞大的血液反应。就像是有一个由鲜血匯聚而成的湖泊在中心地带流淌。”
她咬著牙,声音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该死的,村口的这堆尸体根本不是仪式的终点,那群疯子只是把这里当成了收集材料的屠宰场。”
“村子深处的那个血池,才是核心所在。”
加茂千椿望著远处的火光,一字一顿道:“那个活人献祭的仪式……现在恐怕还在继续!”
浓雾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加黏稠,开始朝著两人的方向蔓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