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大雾越来越浓,將两侧的灌木丛压得抬不起头来。
空气里的血腥味黏稠得像是快要凝结成块,连高专制服的布料都吸附了一层淡淡的潮气。
陆平与加茂千椿踩著泥水,一步步接近了村口那条由几十具尸体拼凑而成的血肉大蛇。
尸体上那苍白的皮肤、凝固的表情在昏暗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质感。
“喂,前方可是地狱啊。”
一道虚弱的女人声音毫无徵兆地从地面传来。
那声音很轻,带著剧烈的喘息,就像是风中残存的蛛丝,隨时都会崩断。
加茂千椿的身形瞬间紧绷。
她右手虚握,指尖的血珠已经开始不安地跳动。
陆平侧过头,视线落在了尸堆边缘的一个水坑旁。
那里躺著一个中年妇女。
即使面带血污,肢体残缺,依然能看出她原本端庄秀丽的面容。
那一头黑色的长髮散落在血水里,污血与碎发遮挡了大半额头。
她正靠在一截焦黑的木桩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每一次呼吸都会从嘴角溢出大量的暗红色泡沫。
“你们两个……快点离开吧,这里危险。”
妇女费力地抬起眼皮,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看著陆平身上的制服,断断续续地说道。
她一边说著,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块的血污顺著她的下巴流淌到锁骨上,生命力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逝。
加茂千椿没有立刻过去。
她站在原地,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在周围的残垣断壁、破损的柵栏以及废墟缝隙中扫过,却並没有感知到属於咒灵或者诅咒师的气息。
暂时安全。
確认了这一点后,加茂千椿才跨前一步,半蹲在这个妇人的身边。
她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搭在对方那已经冷得像冰块一样的颈动脉上。
“撑住。”
加茂千椿咬了咬牙,右手掌心猛地一翻。
她指尖那些赤红的血液瞬间化作一条条纤细的血线,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妇人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上。
使用【赤血操术】来进行加压包扎。
那些属於千椿的血液在接触到伤口的瞬间便开始疯狂凝固,以极快的速度形成了一层坚硬的暗红色血痂,试图强行將那不断外涌的內臟与鲜血堵回体內。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一分钟,加茂千椿的眉头就拧在了一起。
她感觉不到对方心跳声了。
微弱的红芒在她指尖闪烁。
通过留在对方体內的血液,加茂千椿能清晰地反馈出,这个女人的心臟已经彻底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管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该死的……內臟碎了。”
加茂千椿收回手,脸色有些难看。
她站起身,看著那个已经闭上双眼、彻底失去生机的妇女,声音有些低沉:
“没救了。就算家入硝子在场,也不可能把一个心臟已经破碎的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何况这里的条件太差了。”
陆平一直静静地站在两米外。
在刚刚接近这个女人时,他感知到了对方体內残留著一缕有些驳杂的咒力量。
不过,在蛇骨村这种全村被屠杀的极端绝望环境下,普通人因为恐惧与痛苦而诞生出短暂的咒力波动,是合理现象。
让他感到一丝异样的是,这个女人面对死亡时的情绪太乾净了。
没有那些普通村民死前的疯狂吶喊,没有怨毒,也没有对活下去的歇斯底里。
有的只是一种看淡死亡后的平静。
陆平看著地上的尸体,右手指尖在弓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却並未多说什么。
加茂千椿甩了甩指尖残留的血痂。
她转过身,看著身穿漆黑制服的陆平,英气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严肃。
“陆平,听好了。”
加茂千椿看著陆平,认真地说道:
“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次任务的凶险程度,在我从业咒术师以来所经歷的所有战斗中,也绝对能排进前三。”
远处的山林在风中发出如海浪般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人影在窃窃私语。
“等会儿进了村子打起来,我可能根本抽不出手来照顾你。你的天赋確实很不错,但天赋不等於现在的即时战力。如果你现在感到害怕,老老实实退到我布置的『帐』外面去,回高专搬救兵,没人会嘲笑你。只要你活著,未来迟早能够成长为单独解决这种等级诅咒的咒术师。”
千椿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冷。
她想起了自己还是二级术师时的一次外勤任务。
当时的队长意气风发,却因为低估了战场的诡异程度而牺牲,最终只剩她一个人存活,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带回来。
从那以后,加茂千椿就习惯了独自承担任务。
这次特意的提醒,与其说是在劝诫陆平,倒不如说是在平復她自己內心深处翻涌的阴影。
陆平的神色没有任何波澜,他一直关注著周围的环境。
此时更是第一时间发现了端倪,出声提醒。
他迎著那些飘散过来的灰色雾气,右臂缓缓抬起,贯牛之角弓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冰冷的黑色弧线。
“加茂学姐,与其担心未来,不如看看眼前。”
少年的声音依旧淡然,甚至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话音未落。
前方的村落废墟中,密密麻麻的窸窣声骤然连成了一片。
轰!
一栋坍塌了一半的木屋陡然被一股蛮力从內部撞碎,无数焦黑的木屑四处飞溅。
紧接著,一片犹如黑色潮水般的诡异阴影从村子內部疯狂地涌了出来。
那是数量多到让人头皮发麻的低级咒灵。
成百上千只长著复眼的四级咒灵【蝇头】在半空中挤成了一团,发出刺耳的嗡嗡声;泥泞的地面上,则爬满了密密麻麻、长著人类面孔的散发著恶臭的三级咒灵【爬虫】。
它们像是疯了一样,根本没有章法地朝著村口狂奔,有些跑得慢的甚至直接被后方的同类踩成了碎肉。
而在这一片黑色潮水的中央,还夹杂著三只体型巨大、长著无数畸形节肢的二级大型咒灵。
这些诅咒的目標根本不是陆平与千椿。
它们那丑陋的面孔上此时写满了纯粹的恐惧,那副慌不择路的模样,就像是在死命逃避著村子最深处某种正在甦醒的、即將把它们全部吞噬的恐怖存在。
“嘖,真是噁心!”
加茂千椿在陆平提醒的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她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向前跨出三大步,双手在胸前飞快结印。
【赤血操术·赤血盾】。
她体內的血液隨著咒力的爆发轰然涌出,在前方一米处的虚空中化作了一面由无数高速旋转的血线构成的赤红护盾。
那些冲在最前方的蝇头在触碰到血色盾牌的剎那,瞬间被旋转的血线切成了漫天飞散的漆黑残渣。
砰,砰,砰!
咒灵潮狠狠地撞击在血盾上,发出沉闷的肉体撕裂声。
而在加茂千椿那厚重的黑色马丁靴后方,陆平已经將贯牛之角弓拉成了满月。
原本平淡的眼神中,在这一刻爆发出璀璨的精芒。
体內的三尸因为周围怨气的暴涨而发出尖锐的嘶鸣,滚滚咒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粗糙的箭矢之中。
他没有对准眼前的怪物。
少年的手臂微微上扬,漆黑的箭尖直指高空,松弦。
嘣!
沉闷的弓弦震动声仿佛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那道纯粹由咒力凝聚而成的箭矢在没入上空浓雾的下一个瞬间,轰然炸裂开来。
一股极其狂暴的震荡气浪如同倒扣的涟漪,携带著万钧之势从赤红护盾的后方疯狂席捲而出。
轰隆隆——
气浪所过之处,那些密密麻麻的低级蝇头与爬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恐怖的空气震盪生生震成了漫天碎裂的咒力残秽。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碎肉中,陆平的右手再度化作了一片残影。
一箭,两箭,三箭。
三道尖锐的破空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噗!噗!噗!
那三只试图借著同类掩护、从侧方绕过去逃命的二级大型咒灵,甚至还没来得及挥舞它们那锋利的节肢,狰狞的头颅便在同一时刻被一发发裹挟著狂暴咒力的箭矢正面贯穿。
沉重的躯体砸在烂泥里,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不过两分钟的时间,这轮足以让普通二级术师绝望的咒灵潮,便在两人攻防无间的配合下被生生抹杀殆尽。
空气里的残秽浓度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甚至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丝线状的灰色雾气,开始不断地朝著村子中央靠拢。
这不是好兆头。
那是一种更庞大、更古老的『东西』,即將藉由这些养分在这座废墟中诞生的前奏。
“走。”
陆平收起长弓,没有看满地的狼藉一眼,迈开长腿,率先跨过了被鲜血染红的柵栏,黑色的身影瞬间没入了村口那浓稠的雾气之中。
加茂千椿將前方残存的血盾重新化作血水收回体內,看了前方的身影一眼。
也许,自己能够试著相信一次眼前这名少年?
她没有犹豫,沉默著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村子深处的浓雾与火光中。
村口。
那个原本靠在焦黑木桩上、被加茂千椿判定为死亡的中年妇女。
她那双紧闭的眼皮突然微微抖动了一下。
隨后,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上,嘴角忽然极其诡异地向上扬起。
缝合线在额头的血跡下若隱若现。
“中大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