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芷的话落下之后,屏幕上的符號停了。
质数序列。
物理常数。
鯨落偏移量。
三段信息,三个层级——
语言,科学,共同记忆。
教科书级的第一接触协议。
但教科书里没有写接下来该怎么做。
王鑫栋按下通讯器:“刘攀,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刘攀站在建筑屋顶上,仰头看著那三个身影。
深潜装甲的灯光照不到那个高度。
但他闭了一下眼。
连接视觉里,那三个存在亮得刺目。
不是粉金色的温柔光晕。
冷蓝色。
锐利。
每一条光线的边缘都整齐得像刀切——
没有弥散,没有过渡,意识和物质的边界在他们身上精確到原子级別。
他们不是“有意识的生物”。
他们是“意识本身被编译成了物质”。
刘攀的右手又开始抖了。
那种飢饿感。
不是他自己的飢饿——
是连接视觉在渴望。
他的能力想“读”他们。
就像一个刚学会认字的人,面前摊开了一整座图书馆。
但他忍住了。
因为上次他试图读取第一纪文明的残留信號,差点把自己烧成灰。
“它们在等回应。”沈若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怎么回?”王鑫栋问。
“用它们的方式,数学。”
沈若芷的手指已经在终端上飞快地敲击。
“质数序列是它们的『你好』——
我们回一段同样的序列,表示『收到了』。
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们得告诉它们,我们是谁。”
“你不是已经说了吗?
物理常数就是——”
“物理常数是宇宙的身份证,不是我们的。”沈若芷说,“它们需要知道的是:站在它们面前的这个东西,有没有资格对话。”
她调出一个界面。
“我在编一段回应信號。
质数確认序列 精细结构常数的当前值 人类dna碱基对的数学编码。”
“碱基对?”王鑫栋皱眉,“这会不会暴露太多——”
“它们已经知道我们长什么样了。”沈若芷说,“那个凹槽是五根手指。
它们在第一纪就见过人类,或者——”
她没有说完。
或者第一纪文明本身就是人类。
沈若芷按下了发送键。
信號通过零號机的外部通讯阵列,以声吶脉衝的形式向水中广播。
质数序列。
2,3,5,7,11,13——
精细结构常数当前值。
碱基对编码。
三段信息射入深蓝。
沉默。
七秒。
那三个身影中,伸出手掌的那个——
收回了手。
六根手指缓缓合拢。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朝刘攀的方向,下降了五十米。
悬停在建筑屋顶上方。
和刘攀的距离——
二十米。
海水隔在中间。
深潜装甲隔在中间。
二十米。
它低头看著刘攀。
刘攀抬头看著它。
那个存在的面部没有表情——
灰白色的皮肤光滑得像瓷器,没有眉毛,没有皱纹,眼睛是两个深蓝色的光点,没有瞳孔。
但刘攀在连接视觉里看到了別的东西。
那两个光点在扫描他。
不是扫描装甲。
是扫描他。
穿透金属,穿透液压系统,穿透骨骼——
直接读取他意识层面的信號。
刘攀感觉到了。
一种极其轻微的触碰。
连接视觉里,一道冷蓝色的细线从那个存在的眼睛延伸出来,碰到了他的意识光晕的边缘。
试探。
指尖碰水面的力度。
“刘攀!”沈倾辞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出来,“快断开。
现在断开你的——”
“不用。”
刘攀的声音很平。
“它只是在看。”
冷蓝色的细线在他的意识边缘停留了三秒。
然后缩回去了。
那个存在直起身。
它转向另外两个同伴。
三个存在之间,冷蓝色的光以极快的速度闪烁——
不是声吶,不是电磁波,是某种刘攀的连接视觉也捕捉不到的通讯方式。
一秒之內,信息交换完毕。
最初伸手的那个存在重新转向零號机。
它再次抬起手。
六根手指张开。
零號机的屏幕再次被接管。
这次出现的不是数学。
是图像。
三维模型。
一个球体。
球体表面覆盖著密密麻麻的线条——
经纬线、等高线、某种坐標系。
球体在旋转。
沈若芷认出了它。
“地球。”
但不是现在的地球。
大陆的形状不一样——
更集中,更完整,没有现在这些破碎的海岸线。
盘古大陆。
或者更早。
球体上的线条开始变化。
某些区域亮起来——
暖色,从深红到橙黄。
沈若芷数了一下。
七个。
七个亮区,分布在盘古大陆的不同位置。
“七宗罪的频段锚点。”她低声说。
图像继续变化。
盘古大陆裂开。
大陆漂移。
七个亮区隨著地壳运动分散——
有的沉入海底,有的被推上高原,有的被火山覆盖。
但它们还在。
位置变了,但信號没断。
时间快进。
现代地球的轮廓出现了。
七个亮区只剩三个还在发光——
其余四个暗淡了,但轮廓还在。
三个亮区。
一个在太平洋。
就是这里。
一个在地中海。
一个在——
沈若芷的手指点在屏幕上。
“青藏高原。”
图像停了。
然后球体上出现了第八个標记。
不是暖色。
冷蓝色。
和那三个存在一样的顏色。
这个標记不在地表。
在地幔。
深度——
一千二百公里。
沈若芷盯著那个標记。
“它们在告诉我们,还有第八个锚点。”
“七宗罪只有七个。”王鑫栋说。
“对。”
“那第八个是什么?”
沈若芷没有回答。
她转向通讯器。
“刘攀。”
“嗯。”
“你脚下的建筑——
那个凹槽——
你把手放进去会发生什么?”
“沈倾辞说它会读取我的生物信號。”
“我问的不是沈倾辞的档案。
我问的是你的判断。”
刘攀低头看著脚下的同心圆。
七个圆。
圆心是五根手指的凹槽。
他闭了一下眼。
连接视觉里,那个建筑不是死的。
它在呼吸。
极慢的、和心跳同频的呼吸。
每一次“呼吸”,同心圆的刻痕里都有微弱的脉衝光流过——
从外圈流向圆心,再从圆心流向外圈。
循环。
那个凹槽不是锁。
锁是阻碍性的——
你插进去,它验证,然后打开。
这个凹槽是接口。
你插进去,它不验证你的身份——
它接通你的意识。
“它不是认证系统。”刘攀说,“是通讯终端。”
通讯器里安静了两秒。
“陈敦礼的勘探报告里把它標註为『生物认证接口』。”沈倾辞的声音,每个字都压著,“九科的定义——”
“九科没把手放进去过。”刘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