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放进去。”沈倾辞说。
不是问句。
“我打算先问一下。”
刘攀抬头。
二十米外,那个冷蓝色的存在还在悬停。
他朝它举起右手。
五根手指张开。
然后他指了指脚下的凹槽。
那个存在的深蓝色光点——眼睛,闪烁了一下。
它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它也举起了手。
六根手指。
然后它指向了建筑內部。
建筑深处。
正殿的方向。
然后它收回手,三个存在同时转身。
流线型的飞行器侧面重新打开。
他们走了进去。
舱门关闭。
蓝色的光熄灭了。
飞行器无声地下沉,消失在建筑底部的黑暗中。
走了。
王鑫栋盯著声吶屏幕上迅速远去的信號。
“……它们走了?”
“它们把路指完了,让我们自己走。“沈若芷说。
屏幕上还停留著最后一张图像——地球。
八个標记。
七个暖色,一个冷蓝。
刘攀站在屋顶上。
海流推著他的装甲,液压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低头看著那个凹槽。
五根手指。
人类的手。
第一纪文明在四千二百米深的海底,造了一座两公里宽的正殿,屋顶上刻了七个同心圆,圆心留了一个人类手掌形状的接口。
然后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等一只手放进去。
他蹲下来,右手伸向凹槽。
“刘攀。“沈倾辞的声音。
他停了。
“你说过,『它就知道你是什么了』。”
“对。”
“那正好。”
他的手放进去了。
金属表面冰凉。
然后——热。
从掌心开始,沿著手臂向上蔓延的热。
不是温度,是信息。
海量的、压缩的、以生物电信號的形式直接灌入神经系统的信息。
刘攀的连接视觉炸开了。
他看到了——第一纪。
活著的第一纪。
天空是深紫色的。
两颗太阳。
地面上是同样的黑色金属建筑,但完整、崭新、表面流动著冷蓝色的光纹。
街道上有东西在走。
两米五。
灰白色皮肤。
深蓝覆盖物。
和刚才那三个一模一样。
但他们不止三个。
成千上万。
城市向地平线延伸,看不到尽头。
他们就是这座城市。
每一个个体的意识都和建筑表面的光纹相连——建筑是他们的身体,城市是他们的神经系统,行星是他们的骨骼。
他们不是住在房子里的生物。
他们就是房子本身。
画面切换。
第一纪的末期。
天空的紫色在褪去。
两颗太阳只剩一颗——另一颗暗了。
城市表面的冷蓝光纹在熄灭。
一个接一个。
他们在关闭。
主动关闭。
清醒地、自愿地、把意识一层一层地摺叠起来,存入建筑的最深处。
他们在为某种东西腾出空间。
画面再次切换。
七个同心圆。
和屋顶上一模一样。
七个存在站在圆心。
每一个都比普通的第一纪个体大三倍。
他们的覆盖物不是深蓝色——暖色。
从深红到橙黄。
七宗罪的频段锚点。
第一纪文明自己造的。
七个功能模块。
七个被赋予了特定频段的意识容器。
第一纪文明在关闭自己之前,把最核心的七种“驱动”——飢饿、竞爭、愤怒、傲慢、惰性、渴望、占有
它们被编译成了七个独立的意识体,封存在行星的七个锚点里。
然后他们睡了。
把世界留给了这七个“驱动”。
让他们运行。
让他们演化。
让他们看看,纯粹的“驱动”会把一个世界带向哪里。
刘攀的手从凹槽里抽出来。
他跪在屋顶上。
大口喘气。
深潜装甲的生命体徵监测器在尖叫——心率一百九十七,血氧饱和度掉到了八十二。
“刘攀!”王鑫栋的声音。
“我没事。”
他的声音在抖。
“我知道七宗罪是什么了。”
他站起来。
海流推著他。
他稳住了。
他抬头看向那三个存在沉入的黑暗。
“上一任主人留下的遗嘱。”
通讯器里沉默了三秒。
沈若芷的声音最后响起。
很轻。
“……遗嘱?”
“他们在灭绝之前,把自己的七种本能编译成了七个独立的意识体。
然后关闭了自己——睡了。
把世界交给这七个『本能』运行。”
他停了一下。
“他们在做实验。”
“用什么做实验?”
“用我们。”
刘攀转身,朝零號机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海底的沉积物上。
沉重的。
真实的。
“七宗罪不是诅咒,是实验条件。”
“那五常呢?”沈若芷问。
刘攀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十几步。
然后说:
“对照组。”
他顿了一下。
“或者——对照组的对照组。”
零號机声吶屏幕上又出现了信號。
更多。
从建筑底部升起来的——十二个。
同样的流线型飞行器,但更大,表面多了一层暗金色的纹路。
他们没有悬停。
十二个飞行器排成两列,从建筑两侧升起来,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东北。
地中海锚点的方向?
不——偏角不对。
刘攀在连接视觉里追踪它们的轨跡。
它们在绕圈。
围绕建筑主体,画了一个半径约五百米的圆。
然后停了。
十二个飞行器等距分布,悬停在水中。
中间留出了一条通道。
从零號机的位置,直通建筑底部。
“它们在带路。”沈若芷说。
王鑫栋看著声吶屏幕上整齐的阵列,“或者在设套。”
沈若芷没看他。
“第一纪文明用质数和物理常数自我介绍,用四千二百万年的耐心等一只手放进凹槽,用十二个飞行器给一个刚碰过他们核心资料库的生物列队开路——”
她顿了一下。
“如果这是圈套,那这个圈套的工艺水平,值得走进去看看。”
沈倾辞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零號机跟上去,保持三百米距离。武器系统预热,不要开火。”
零號机启动推进器,缓缓驶入通道。
两侧的飞行器没有反应。
冷蓝色的光纹在深水中划出两道平行的边界。
刘攀走在通道中央。
他的右手还在发烫。
凹槽里的信息还在他的神经系统里迴响——但有一条被挤到了最表层。
不是图像。
不是数据。
是一句话。
第一纪文明留给所有后来者的最后一句话。
刻在凹槽底部,用人类的手掌形状封装,等了三十多万年才被触碰的那句话。
刘攀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走著。
右手握成拳,掌心里攥著那句话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