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公不作美。
洛阳城却笼罩在一层绵绵的阴雨和潮湿的雾气之中。
这种天气,让人感觉浑身黏糊糊的,提不起半点精神。
城西,群芳苑。
苑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虽然受了阴雨的影响,牡丹未曾盛开,但各色奇花异草在雨水的冲刷下,倒也別有一番江南水乡的婉约景致。
沙府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群芳苑的门口。
姜澈率先下车,撑开一把大大的油纸伞,然后伸手將碧素搀扶了下来。
今日的碧素,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打扮。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苏绣长裙,外罩一件轻薄的淡青纱衣,既不显得过分张扬,又將她那高贵清冷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而姜澈腰悬长剑,眼神冷峻深邃,身形挺拔。
两人並肩而行,一个端庄美艷,一个冷冽英武。
虽然名义上是主僕,但走在一起,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契合,瞬间吸引了苑內不少人的目光。
“哟,这不是沙府长房的程少夫人吗?”
刚步入大堂,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只见几个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绸缎庄老板,正聚在一起。
说话的,是城南“锦绣阁”的钱老板,一直与沙府在生意上明爭暗斗。
“钱老板,有礼了。”碧素微微頷首,神色冷淡。
钱老板的眼珠子在碧素身上来回打量,隨后又瞥了一眼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姜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听说前几日程少夫人在城外遇了刺,险些香消玉殞。怎么今日不在府里好好养惊,也跑来这群芳苑凑热闹?哦,对了,今日可是王府的董小姐大驾光临,少夫人莫不是也想来分一杯羹?只可惜啊,这十万匹布的胃口太大,少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怕是吞不下去,反倒撑破了肚皮啊。哈哈哈!”
周围的几个老板也跟著鬨笑起来,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与排挤。
在他们看来,沙成就死了,沙家让一个寡妇出来拋头露面,简直是对他们的侮辱。
今日这块大肥肉,他们早就暗中结成了联盟,绝不会让沙府插手。
碧素的面色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刚想开口反击,却见姜澈微微跨前了半步,挡在了她的身侧。
那是一种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姿態。
隨著《剑心诀》的修习,姜澈的身上已经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股属於剑客的凌厉杀气。
他的目光只是轻飘飘地在钱老板等人的脖颈处扫过,便让这些常年养尊处优的商贾们感到一阵莫名的头皮发麻,仿佛被一头嗜血的猛虎盯上了一般。
笑声戛然而止。
钱老板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强撑著场面冷哼了一声,带著人灰溜溜地走开了。
“一群跳樑小丑,夫人何必与他们置气。”姜澈低声在碧素耳边说道。
碧素心中一暖,感受著姜澈带给她的安全感,微微点了点头,走向了沙府的专属席位。
临近午时。
隨著一声门童的高声通报:“王府董小姐到——!”
整个群芳苑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商贾、宾客,纷纷站起身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入口处。
在一群佩刀护卫簇拥下,董淑妮闪亮登场。
她的容貌美艷不可方物,眼波流转之间,带著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態。
“见过董小姐!”
隨著董淑妮款款走入群芳苑,眾商贾齐齐躬身行礼,態度之諂媚,与刚才嘲讽碧素时判若两人。
“都免了吧。今日是赏花宴,大家隨意些,莫要因为本小姐坏了兴致。”
董淑妮娇滴滴地说道,声音婉转如黄鶯出谷,听得在场的一眾男人骨头都酥了。
她在主位上坐下,百无聊赖地把玩著指甲。
宴席正式开始。
洛阳商会为了討好这位王府千金,可谓是下了血本。
流水般的珍饈美味被身穿薄纱的侍女端了上来。
洛阳城最顶级的舞姬在场中央翩翩起舞,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
商贾们端著酒杯,排著队去向董淑妮敬酒,阿諛奉承之词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钱老板等人更是极尽諂媚之能事,將自己带来的珍奇珠宝流水般地献上去,试图在第一轮就博得董淑妮的好感,拿下那十万匹布的订单。
然而,董淑妮对於这些逢迎拍马显然已经司空见惯。
她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付著,一双美眸在大堂內百无聊赖地扫视著。
碧素端坐在席位上,秀眉微蹙。
她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插话的机会。
那群商贾將董淑妮围得水泄不通。
若是她此刻也端著酒杯凑上去,不仅落了下乘,还会被钱老板等人藉机羞辱,適得其反。
就在碧素一筹莫展之际。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传来!
原本热闹非凡的大堂瞬间死寂。
只见董淑妮满脸怒容,將一双上好的玉箸狠狠地拍在了面前的桌面上。
“这就是你们洛阳商会所谓的最顶级的宴席?这就是你们款待本小姐的诚意?!”
董淑妮柳眉倒竖,指著面前那满桌的山珍海味,大发娇嗔。
“这连日来的阴雨,本就让人胸闷气短,胃口全无。你们看看端上来的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清燉燕窝、白灼熊掌、烤乳猪、蒸鹿尾……不是水煮的淡而无味,就是烤得油腻得让人作呕!这等粗鄙之食,连我江都府里的下人都不吃!你们是不是觉得本小姐好糊弄?!”
此言一出,洛阳商会的会长和几位大商贾面面相覷,额头上冷汗直冒。
天地良心啊!
为了这顿宴席,他们可是提前半个月,將洛阳城內的名厨全都请到了群芳苑的后厨。
这些菜餚,无一不是耗费了无数珍贵食材、精心烹製而成的。
可他们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如今的大隋天下,烹飪技法极其落后。
大户人家所谓的珍饈,翻来覆去也就是“蒸、煮、烤”这三样。
若是平时倒也罢了。
偏偏这几日洛阳城阴雨连绵,湿气极重。
人在这种梅雨天气里,本就容易脾胃虚弱,食欲不振。
看著那一桌子白花花的清燉、油腻腻的烧烤,莫说是娇生惯养的董淑妮,就连在座的许多商贾,其实吃在嘴里也是味同嚼蜡,甚至有些反胃。
“董小姐息怒!董小姐息怒啊!”商会会长擦著冷汗解释道,“这些已经是洛阳城最好的名厨烹製的了……不知小姐想吃些什么?小人这就命他们重新去……”
“闭嘴!”董淑妮烦躁地挥了挥手,美艷脸庞上满是戾气,“本小姐现在什么胃口都没有!什么洛阳名厨,全都是一群饭桶!我看今日这赏花宴,也不必办下去了。至於那批布匹的採办……哼,我看洛阳的商贾,皆是些庸碌之辈,这生意,不谈也罢!”
说罢,董淑妮猛地站起身,作势就要拂袖离去。
这一下,全场的老板们全都慌了神。
这可是十万匹布的天大生意啊!
若是就这么黄了,他们非得慪出几升血来不可。
钱老板著急地拦下董淑妮:“董小姐留步!求小姐给个机会,小人这就亲自去城里请御厨……”
“滚开!”
董淑妮的护卫直接一脚將钱老板踹翻在地。
眼看这局面就要崩盘。
一直默默站在碧素身后的姜澈,眼底却闪过一抹精光。
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