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门县政府大楼,七楼。
与金满江办公室里的春风得意截然不同,县长蒋昌明的办公室內,气氛显得十分压抑。
厚重的窗帘半拉著,將近午的阳光挡去大半,经过折射的光线落在三人脸上,照得每一个人的神色都晦暗不明。
蒋昌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搭在桌面,一下接著一下,节奏缓慢却带著沉压感。
他脸色平静,看不出太多喜怒,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藏著散不去的阴霾。
今天的常委会,是他担任双门县县长以来,输得最彻底、最憋屈的一次。
常务副书记刘振东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指尖夹著一支尚未点燃的烟,目光低垂,看似在出神,实则脑子飞速运转,把常委会上的一票一票反覆復盘。
他在双门县之所以得了个“老阴比”的绰號,就是脑袋瓜子灵活,往往容易抓住事务的核心,一出手便直指要害,今天这场失利,也让他嗅到了前所未有的诡异气息。
宣传部长陈丽娟则显得焦躁得多。
她站在会客区的茶几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作为班子里唯一的女性常委,她性格直,向来心中藏不住事,情绪全写在脸上,此刻满肚子的怨气早已憋不住,一开口就带著火药味。
“这还叫常委会吗?简直就是他姓金的一言堂!”
陈丽娟忍不住开口,声音拔高了几分,“以前好歹还能五五开,互相制衡,今天倒好,姓金的把什么人都拉到他那边去了!平时屁股后面跟著一个县委办主任,一个组织部长,也就算了,现在连顾辉、李安平都跟他穿一条裤子,最离谱的是那个应国强!”
她越说越气,脸色涨得微红:“应国强什么时候跟金满江穿一条裤子了?以前开常委会,他哪次不是弃权?问他意见永远是『军队不参与地方政务』,今天倒好,连著几个岗位都投了赞成票,明摆著被金满江收买了!”
“以后这常委会还有什么开的必要?金满江那边六票,我们就三票,不管议什么事,都是他一句话说了算!这双门县,乾脆改姓金得了!”
陈丽娟牢骚满腹,噼里啪啦一顿发泄,说完还愤愤不平地瞪了一眼门口,仿佛金满江就站在那里一般。
可她这番话落下,办公桌后的蒋昌明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保持著原本的姿势,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都没变。
坐在沙发上的刘振东抬起头,淡淡地扫了陈丽娟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直摇头。
就陈丽娟这样子,哪像是一位副处级的县委常委,简直就是被宠坏了的小丫头。
外面很多人暗中在传,县长和宣传部长有不正当的男女关係,但刘振东知道这些全是扯蛋可以说,在双门县这么多领导里,也唯有他知道陈丽娟和蒋昌明的真正关係,两人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蒋昌明是跟著母亲姓的。
蒋昌明的父亲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作为一位知青下乡,认识了生產大队里的一位女孩,两人偷尝禁果,生下一个男孩,就是蒋昌明。
后来迫於家庭压力,蒋昌明的父亲返回城里,並且重新结婚,陈丽娟就是蒋父第二个妻子生的最小的女儿。
蒋父当时虽然回城了,但一直忘不了蒋昌明母子两人,时常暗中接济,所以蒋昌明和父亲的关係並没有断绝,自然而然的,对於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十分关照。
而刘振东的父亲,正是蒋昌明的小学老师,从小就很看好蒋昌明,所以刘振东对於蒋昌明的家事十分清楚。
“县长,您倒是说句话啊!”
陈丽娟见两人都不搭理自己,越发著急,“再这么下去,我们以后在双门县还能有话语权吗?县直部门的位置被他们一个个拿走,乡镇阵地也丟了,再过一段时间,我们这边就连一个自己人都留不下了!”
蒋昌明缓缓停下手指的动作,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行了,你这般瞎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陈丽娟一愣,脸上的怨气瞬间僵住,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蒋昌明:“哥,我…… 我这不是替你著急嘛!”
“再著急也別说这些没用的气话。”
蒋昌明的声音里明显带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都是一个副处级的县委常委了,说话还这般没把门的,什么姓金的,那是你的上级,是县委书记,连对人最基本的尊重都不会吗?
还有,发牢骚能改变结果?骂几句能把票拉回来?这般沉不住气,我看你还是不要在官场上呆了。”
陈丽娟被训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悻悻地低下头,站在一旁不敢再吱声,可眼底依旧藏著不服气。
刘振东把手中的烟放在鼻尖轻嗅一下,始终没有点燃 —— 蒋昌明不抽菸,而且也討厌烟的味道,所以他的办公室里向来禁菸,刘振东也一直守著规矩。
“县长,丽娟部长也是心里著急,但话糙理不糙。”
他先打了个圆场,隨即话锋一转,“不过,蒋县刚才那句话说得对,光发火没用。今天这场常委会,不对劲的地方太多,我们得把里面的门道捋清楚,不然下次开会,依旧要被动。”
蒋昌明微微頷首,“老刘,你说说看,觉得今天最反常的是谁?”
“我觉得最反常的,不是金满江,而是李安平。”刘振东说到最后的名字时,一字一顿的。
“李安平?”
一旁的陈丽娟忍不住插了一句,“他不就是倒向金满江了吗?年轻人看不懂风向,主动去抱县委书记的大腿,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要不然金满江怎么会那么大方的把东岭镇长、牛角镇副书记的位置给他?”
刘振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笑容落在陈丽娟眼里,让她越发茫然。
“如果李安平真是彻底倒向金满江,那今天东岭镇林宝富的岗位调整,他为什么不跟著金满江的意思走?”
刘振东拋出第一个疑点,声音不急不缓,“刘春生、赵景松、杨爱国、顾辉,四个人明確表態要调整林宝富,把他拿下,当时局面已经四票同意,就差李安平这关键一票。”
“可李安平是怎么说的?他说『处分可以,调整岗位片面』,直接站在了金满江的对立面。如果他是金满江的人,会在这种时候拆书记的台?”
陈丽娟一怔,一时间答不上来,只能愣愣地看著刘振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