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
上午八点四十分,东山省团省委。
机要室那台贴著“特急件专用”標籤的传真机,忽然毫无徵兆地嗡鸣起来,纸张匀速吐出,顶端一行黑体字沉稳有力:
共青团中央办公厅/特急。
值班机要员拿起一看,目光只在落款和印章上停留一瞬,脸色立刻郑重起来。
主送:共青团东山省委 抄送:东山省委办公厅、省委组织部
文件是隨今日《中国青年报》正式刊发同步下发的批示件,团中央主要领导在样刊上的批示,经办公厅整理成文,红头、盖章、程序齐全,此刻正式对外下达。
机要员不敢耽搁,双手捧著原件,快步走向团省委书记办公室。
“书记,北京来的急件,团中央办公厅刚传真过来的,关於南平李安平同志的批示。”
蒋晓嵐今年三十八周岁,是东山省团省委歷史上首位女书记,也是全省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之一,她身上有著浓浓的书卷气,工作时沉稳又亲和、干练又不失温婉。
她接过机要员手中的传真件,认真的看了一遍传真件上的指示內容,隨后问秘书陈铭:“今早的《中国青年报》送来了吗?”
“书记,报纸已经送到了,我放在您办公桌右边。”一旁正在给她泡茶的陈铭说道。
蒋晓嵐將机要件递还给机要员,“立刻复印四份,原件存档。一份报送省委办公厅,一份送省委组织部,一份马上传真至南平团市委,务必让他们第一时间向南平市委主要领导匯报,最后一份拿来给我,等下我去省委向姜书记匯报。”
吩咐完后,蒋晓嵐拿起办公桌上《中国青年报》,仔细阅读文章內容,那张充满现场衝击力的照片立刻就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作为一名领导,她是理性的;但她身上同样有著女性天生的感性,整篇报导看完了,眼眶明显湿润了。
蒋晓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吩咐道:“小铭,你叫一下办公室刘主任和宣传部的赫部长来我办公室。”
没一会儿,接到通知的团省委办公室主任刘建明和团省委宣传部部长赫佳两人来到了书记办公室。
“今天的《中国青年报》头版报导了我省南平市政法委李安平同志的捨己救人的事跡,团中央郑书记有重要批示,回头刘主任你把这篇报导和团中央领导的批示转发给全省各级团委,要求认真学习李安平同志临危不惧、舍己为民,以实际行动展现了新时代青年干部的责任担当的英勇事跡。”
“赫主任,你们宣传部这边也抓紧去南平方面联繫一下,安排人下去,认真收集李安平同志的优秀事跡材料,儘量派笔桿子好的人员去。”
“下去后不要光听匯报,必须要去一线看、听、问、核实,最终要拿出一份有血有肉、真实客观的典型事跡材料出来。”
交代完两人的工作后,蒋晓嵐先是给省委办公厅那边去了个电话,询问省委书记姜自强上午的日程有没有空,她有重要工作匯报。
几分钟后,姜自强秘书赵家诚亲自回了电话,说书记正好九点半之后有个日程空档,让她即刻过去。
蒋晓嵐拿起这一期的《中国青年报》和团中央书记指示复印件,急忙赶往省委。
……
赫佳边往自己办公室走,边看著陈铭交给她的批示复印件。
到了办公室后,第一时间找出今天的《中国青年报》,看到头版位置,一篇题为《青年干部临危不惧捨己救人 —— 记南平市优秀干部李安平》格外醒目,特別是那张精彩配图,一下子便抓住了阅读者的心绪。
郝佳逐字逐句细读,神情越看越凝重,也越看越郑重。
读完,她將报纸放在桌角,拿起电话通知科室:“马上通知全体人员,开临时工作会,急事。”
五分钟后,宣传部小会议室里坐得整整齐齐。
楚莉也在其中,一身素净的米色中袖衬衫,头髮简单束起,神色安静。
郝佳走进来,把《中国青年报》摊在会议桌中央,让大家传阅。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会,是一项政治任务。《中国青年报》头版刊登了我们东山省南平一位年轻干部的英勇事跡,危急时刻不顾个人安危,捨身救人,事跡感人,组织高度认可。”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团中央主要领导已作出重要批示,要求全省团组织大力宣传、深入挖掘、树立標杆。”
“蒋书记亲自交代,宣传部必须立即行动,派人赴南平,全面收集事跡材料,形成专题匯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报纸。
楚莉也跟著看过去。
可就在视线触到李安平三个字的那一瞬,她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周围的声音仿佛瞬间远了。
是他。是那个她曾经深爱、却又亲手推开、主动提出分手的人。
她以为分开之后,两人会渐行渐远,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轨跡。
她以为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冲淡愧疚、冲淡不舍、冲淡那段她亲手斩断的感情。
可此刻,他的名字出现在中央级大报的头版,成了捨己救人的英雄,成了全省、全团系统要学习的典型。
一瞬间,无数情绪猛地涌上来。
有骄傲—— 他果然还是那个正直、勇敢、有担当的人,从未变过。
有心疼—— 毕竟曾相恋一场,她不敢想像,他当时面临多大的危险,又是抱著怎样的决心衝上去。
有酸涩—— 原来他已经走得这么远,这么亮,而她,却早已不在他身边。
有愧疚—— 分手是她提的,是她先放手,是她选择了离开。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如果当初没有那么倔强,没有那么决绝地转身,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会不会还是她?
可她不能表现出分毫。
机关会场,领导在前,同事在侧,她只能低著头,握著笔,假装认真记录,指尖却微微发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怕別人看出她眼底的波动,怕人看出她的不平静,更怕人看穿她心底那片早已翻江倒海的情绪。
郝佳的声音继续在会议室里响起:“这件事分量重、要求高、时间紧。部里研究决定,成立四人专题材料工作组,立即前往南平,全面採访、整理事跡、撰写材料,確保高质量完成任务。”
她目光扫过全场,逐一点名:“工作组由张副部长带队,配两名老笔桿子,嗯,小楚也跟著去学习一下。”
楚莉猛地一怔,缓缓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隨即又迅速压下去,恢復平静。
去南平。
去他所在的城市。
去採访他的事跡。
去靠近一个她亲手推开的人。
她轻轻吸了口气,眼底微微发热,却又迅速忍住。
不能失態,不能动情,不能回头。
哪怕心里早已,一片潮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