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阅卷时间是有要求的,一般是一个旬日,也就是十天,但眼下提学官要赶去下一个府城,为了加快阅卷速度,提学官携带了不少精通文墨的幕僚,同时抽调了府学內的教授,下属县城的教諭们进行第一轮阅卷。
主要还是府学县学进行第一轮筛选,提学官自己的幕僚们再进行筛选,避免趁机录取自己的门生故吏。
一千多份卷子收了上来,书吏將试卷卷首的名字糊了起来,只保留籍贯。
提学副使郭登庸身著红袍,坐在案首,一旁提调官黄州府知府章汝楠在旁饮茶。
提学官一般三年一任即调任,杜绝在一地广收门生,避免科举舞弊,但黄州知府一任六年,正所谓破家县令,灭门知府,在古代灭门可不是指几户人家,而是灭一个宗族。
况且每次秀才名额都是定额,浮动不会太大,且提学副使与知府都是四品官,黄州知府章汝楠也只是在旁饮茶不作言语。
“糊名糊弄谁呢?”章汝楠虽在饮茶,但內心埋怨道,毕竟没糊名完,作为本府知府兼提调官他是不能离开的。
阅卷里头的可操作性太多了,若不是郭登庸马上三年之期已到,急需清名好去京城跑动,三年任期內除了刚到任和离任期间,也没见过郭登庸糊名过一次。
待书吏们糊名完,章汝楠便向郭登庸拱手告辞了。
忙碌一晚上的幕僚们,总算將一千多份试卷都一一过目,筛选出了一百余份,待早上郭提学起床后检阅。
郭提学吃完早饭过后,这才问起:“卷子审阅如何了?”
私下里阅卷,不用向孔圣人像作揖,表示以文取士,绝对无私。
“楚地不愧是科举大省,文章丝毫不弱於江西、浙江、南直隶。”幕僚们回答道。
郭提学没理会幕僚的吹捧,一一检阅了起来,毕竟马上离任了可不能出岔子,若是出了岔子打点起来又要多出几万两银子,本就是清水衙门的郭提学就得肉疼了。
大概了解一番后,一百余份卷子水准在线,郭提学这才放下心来。
“再检阅一下遗漏的试卷,务必做到公正。”郭提学沉声说道。
幕僚们又抽出十几份卷子补了进来,因为待会府学教授、县学教諭们还要检阅。
这会的衙门都是前衙后院,前面办公,后面居住,郭提学吩咐幕僚將卷子送到前面公堂。
这会提调官黄州知府章汝楠、府学教授及各县教諭已经在公堂內候著了。
府学教授、各县教諭们对此次院试十分期待,毕竟这是提学官三年里他们唯一能参与评卷的机会。
往前都是提学官决定后,他们稍微检阅一下是否符合名次罢了,若有意见?憋著。
毕竟郭提学这次糊名做样子可不是给学子们看的,而是做给湖广官场看的,若再不让府学教授、各县教諭参与一下,糊名的清誉岂不是白费了?
一般院试放榜都是三日前出草案或者出號舍位置,待出了草案二天后出红案,而不是直出红案,但这一次阅卷人数眾多,快了许多,便直接出红案了。
翌日,院试放榜。
黄州府衙门前,榜单前人群涌动,一千余考生以及考生家人们,都涌进了府衙榜单前。
周淮原本平静的心情,在人群涌动下也激动了起来。
人群前胸贴后背,周淮在人群当中挤得被迫前进。
周淮时不时脚被踩一下,脸被肘击一下,狼狈不堪。
只有数十名士绅官宦之子,在府衙旁茶馆內候著,待奴僕回来告知或是抄录榜单。
这也是人群拥挤的缘故之一了,奴僕们爭先恐后的,若是公子爷高中了便有赏银,若是落第了赶在其他奴僕前告知,也算尽力了,若是公子爷落第了又赶在最后几位回来,那就完了。
院试放榜称之为『长案』或『红案』。寻常一府不过三十余名,但这次提学官提吊了周围府城的学子们,足足有五十余名。
不过放榜那一刻,註定大部分学子要失望了,一千五百余人中只录取了五十余人生员、三十六佾生。
所谓佾生,则是孔子祭祀时充当乐舞的童生,乐生则全是道童,舞生则大多选取军户童生,当然有少部分的普通童生,但大多都是秀丽的童生。
院试红榜从第一位到五十六位,横排写在一张榜单上。
周淮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抬眼瞧著榜单。
只见横排第一名:“院试第一,广济三山,周淮,春秋。”
院试第一称之为案首,广济县三山里是籍贯,春秋则是本经。
周淮看著眼前的榜单不可置信,虽然知晓自己能中秀才,但没想过高中案首,毕竟一千五百多名童生当中考取第一名难度还是十分大的。
“我中了!我中了!”周淮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一路艰辛只为了这一刻,周淮用布衣袖角擦拭著眼角。
此刻周淮唯一的想法就是:“总算能歇口气了。”
家中弟妹日夜下地干活,而自己在屋內读书,那种全家盼望的感受,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全家盼望著他中秀才,改变日渐衰落的家庭,亲二叔在旁虎视眈眈,夏税冬税徭役都在等著他。
万眾瞩目之下,周淮走到府衙红榜下,朝著郭提学长长作揖道:“学生周淮,谢大宗师朱衣点额。”
这一刻一千五百多名童生的目光全在周淮身上,羡慕的目光仿佛要將周淮撕碎。
郭提学也没想到案首居然是一位十来岁的少年,抚了抚长须道:“汝如此年幼,文章却老成,若再下一番功夫,必能乡试连捷,蟾宫折桂!”
“多谢大宗师提点,学生谨记教诲!”
很快五十六名生员名额確定,院试落幕,书吏们將前十名的文章,公示张贴,彰显公正。
书坊的清抄们,也围在榜前,抄录著甲辰年黄州府院试名录,以及公示文章。
来年这些名录文章又是一两两银子了。
中年书生恨不得將红榜看尽,但又是一年榜上无名,而周淮跟郭提学对话,让中年书生汗顏不已。
隨行的同窗们,皆乘机远离。
“果然科举欺老不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