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无事发生的一日。
新年宴会之后,卡尔在宫廷里的日子又恢復了表面上的某种平静。
但是议会那边反而更加热闹,辩论愈发激烈了,而老毛奇和罗恩更加频繁的出现在了威廉一世的办公室里。
不过,这一切在表面上都暂时和卡尔没什么关係了。
自从埃森回来之后,威廉一世一直没有再次单独召见过卡尔。
即使罗恩和老毛奇在露台与他的单独会面引起了宫廷內外的不少討论,卡尔依然被这位国王“冷落”了。
卡尔现在只能从索菲那里得到国王和议会那边的消息。
这很不合常理,按理说国王的私人顾问,应该在回到柏林后第一时间被威廉一世召见述职才对,此刻的他这里却面临诡异的静默。
但是卡尔並没有因此而焦虑,他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某种诡异的平静。
新年宴会上的那次密谈已经向整个宫廷外界释放了足够的信號,他这个第二王子已经站到了国王和军队那一边。如果卡尔接下来继续活跃,只会让自己彻底暴露在聚光灯下,成为自由派和依附腓特烈的王储派共同的靶子。
卡尔明白,虽然威廉一世可能默许了毛奇和罗恩在眾目睽睽之下叫他谈话,但是这位国王与此同时也在保护他这个儿子。
做国王难,做父亲也难,这位国王要满足军方的某些需求。
但同时威廉一世恐怕也不想看到卡尔和腓特烈公开决裂,保护霍亨索伦家族內部不出现矛盾,在努力保持某种表面上的平衡吧。
在上一次见到这位国王的时候,威廉一世看上去已经焦头烂额,但此时他想必也在强撑著不让卡尔出面解决问题,以免王室的矛盾公开化。
卡尔知道,他现在只需要忍耐和等待,等待议会与国王和军方的矛盾继续发展,直到威廉一世不得不让他出来解决问题的时候,到时候他再次出手帮助威廉一世,获得的收益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此时此刻的卡尔自己,也確实需要一些所谓的“空閒时间”。
一个清晨,柏林冬日的天还没亮,城市宫侧翼的一间小厅里烛火摇曳。
这个房间原本是存放杂物的储藏室,王室成员很少涉足。卡尔特意命人清理出一块空间,铺上地毯,便成了一个简陋的室內锻炼的地方。
今日无事,锻炼身体。
此时的卡尔穿著略显简陋的薄亚麻衣服,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做这个时代的人看来颇为奇怪的锻炼动作。
他双臂撑地,然后慢慢弯曲肘部,將身体压下去,再撑起来。
这个动作,在19世纪的普鲁士,几乎没人见过。
“三......四......五......”
做到第五个的时候,卡尔的手臂就开始发抖了,他的头上已经布满汗珠,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这幅身体实在是太羸弱了,肌肉鬆弛,肺活量低下,稍微活动几下就开始头晕——这让卡尔心里不止一次开始骂娘。
和这么虫豸的身体一起,怎么能搞好政治和军事呢。
“殿下。”
索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一丝隱隱的担心。
卡尔没有停下来,用这幅身体勉强继续做完了十下才坐起来,调整了一下姿態。
“你来了,快进来吧。”
索菲推开门走进来,长发依旧盘得一丝不苟。她的目光在卡尔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间,然后移开了。
“殿下已经连续两三天一大早起来到这里了,僕人们都开始私下议论了。”
“议论什么?”卡尔站起身,开始活动肩膀。
“说殿下您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这么早就爬起来折腾。”索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著笑。
卡尔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活动著身体。
“以前的殿下可是很少早起的,您这几天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呢?这些......算是一种体操?”索菲斟酌了一下用词。
“可以称之为身体锻炼吧。”卡尔停止了身上的动作,他不知道这个年代如何用德语表达“伏地挺身”这个概念。
索菲眨了眨眼睛,没有继续问下去。
卡尔知道,他现在还不能告诉这位女官,自己在为两年多后的普丹战爭做准备。
这场战爭將会是他获取战功、收服基层军队的第一个阶梯。
而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他的身体还是像现在这样一吹就倒,別说上战场指挥,恐怕连行军都撑不下来。
但是他的锻炼计划也相当克制,如果他一开始就去找军方去做一些军事化的训练,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柏林其他人的耳朵里。他们会开始猜测,这个第二王子是不是又要有什么动作了。
“殿下,”索菲的声音又放低了几分,从怀里拿出一沓纸“这是前几日您要我收集的名单。”
卡尔拿起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和索菲一起回到了寢宫,屏退了周围的侍从和女僕。
卡尔拿起文件看了看,上面的字跡一如既往的工整,名单按照家族分类,標註了家主和成员、政治派別、以及在议会、政府或军队里担任的职务等等。
卡尔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移动,很快,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个让他感到有些熟悉的名字上——汉斯·豪森
那个在卡尔答辩通过后,在啤酒馆里试图让他出丑,最后却喝的醉醺醺地拍著他的肩膀说“会帮助您建立伟业”的高个子容克军官。
除了豪森之外,名单上还有几个名字让卡尔感到眼熟,都是在军事学院里有过交集的容克子弟。
卡尔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那天在啤酒馆的那场酒宴。虽然那些军官在酒精下说出的“心里话”不能全信,但是也並非全是虚情假意。
他们的骄傲是真的,但是在醉酒后流露出的那种对强者的崇拜和嚮往也是真的。
容克军事贵族,这个阶层始终是普鲁士军队的脊樑。
他们控制著军官团,掌握著土地,在地方上有著盘根错节的势力。
议会上的自由派或许能在报纸和政治上掀起风浪,但是到了刺刀和子弹说话的时候,话语权终究在这些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