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王储腓特烈的自由主义政治观点,他和这些容克一直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他虽然也参过军,但是和军队里的这些人一直存在著某种微妙的疏远。
但是此时此刻的卡尔和兄长不同。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受到了老毛奇的讚赏。他作为国王特使前往埃森说服克虏伯的事跡想必也已经在某些圈子里被人知晓並流传。
这些事情,容克军官们都会看在眼里。
他已经具备了一个“值得这些容克追隨的领导者”所具备的初步的资本。
但是他现在所缺乏的,是一个属於自己的核心圈子。
卡尔看著索菲琥珀色的眼睛,脑子正在飞速转动著。
他不能公开的去拉拢这些人,如果现在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大张旗鼓的去结交年轻军官,不仅会引起腓特烈的警觉,甚至会让威廉一世感到不安。
必须低调,必须在现有的框架內行事,这样才能让一切看起来更加自然而然。
“索菲。”卡尔继续盯著这位女官的眼睛。
“我在,殿下。”索菲微微前倾身体。
“这份名单做得很好,”卡尔的目光中带著讚许。“我真的对你的情报能力很惊讶,没想到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內整理出那么多有价值,而且条理清晰的信息。”
索菲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轻快:“能够帮到殿下,我很高兴。”
“辛苦了,不过,我还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卡尔將名单放回桌上,用手指了指上面的几个名字,“帮我查一下这几个人的近况,他们被分配到哪个部队服役?平时都有什么习惯?”
索菲迅速地在脑海中记下了这些名字,隨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但是索菲隨即又沉默了一下,轻声说道:“殿下,酒桌上的话,不能全信。”
“我知道,”卡尔將名单放下,“但也不是全是假的,这些容克子弟们骨子里慕强,他们都希望能够有一个强有力的人领导他们,这一点是真的。”
“殿下打算怎么做?”索菲的声音里带著一些狐疑,“难道要直接登门拜访他们吗?”
“当然不行。”卡尔摇头道,“新年宴会之后,宫廷里有多少双眼睛盯著我,你比我要清楚的多。”
卡尔微微停顿了一下,说道:“不过,我的手里还有一张牌。”
索菲好像明白了什么,看向了卡尔的书桌。
卡尔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那个信封,他抽出威廉一世私人特使的授权文书,放在了桌面上。
“这上面说,我以国王陛下私人特使的名义有权在普鲁士境內巡访考察——现在文件还在我的手里,你有没有想过这意味著什么?”
索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
“父王並没有把它收回去。”卡尔说,“他可以让人来取这张纸,或者乾脆派人带句话,我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但他什么也没做,既不支持我,也不阻止我,是在默许我做一些事。”
“殿下,我有一个想法”,索菲道。
卡尔又转过头看向她。
“布吕歇尔上尉,”索菲继续说道,“虽然埃森之行已经结束,但他仍然是『奉命护卫殿下安全』的。”
“我们只需要找个理由,说想感谢他在埃森之行的护送,顺便去近卫军团看看,了解一下部队对军事改革的想法。”
“然后让他去帮助我们联繫这些人。”
“可是,柏林军事学院的这些人並不是近卫军团的人。”卡尔提醒道。
“我也是容克出身的小姐,我比殿下要明白这些容克的作风。他们在柏林有自己的亲戚,同乡,他们有自己的关係网。只要布吕歇尔上尉不以我们的名义多放多放出风声,他们就会自己过来。”
“这样既不显得殿下主动招揽,也不会给任何人留下把柄。”索菲轻声说。
“你可以再探一探这些人的近况。如果有人已经彻底倒向了腓特烈王储那边,我们就不再接触。”卡尔补充道。
卡尔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了那份授权文书,又端详了一遍。他忽然觉得国王突然的“冷落”並不完全是因为还不够信任自己。
“殿下。”索菲的声音忽然传来,带著一丝犹豫。
“怎么了吗?”
“您做这些……是为了什么?”索菲问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
“为了霍亨索伦。”卡尔说,“也为了將来不会有那么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在敌人的枪炮下,亡命海外。”
索菲没有追问“我们”这个词指的是谁。
她只是再一次郑重地点了点头。
卡尔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外,望向窗外晨光中的柏林街道。远处,近卫军团的士兵们正在换岗。
他回想了一下名单上的名字,那些人就是他要爭取的对象。
他不需要一下子获得所有人的拥护,这样既不现实、而且也太危险。
他需要的是一个以他为核心的小团体,由那些最有可能认同他的年轻军官组成。
他们会先在各自的部队里立足,彼此之间以友谊和在柏林军事学院学院的同窗之情为纽带保持联繫,当然,这些联繫是以卡尔为中心展开的。
然后他们会经常聚会,谈论军事、政治和普鲁士的未来。
在这些谈话和活动里,卡尔的想法会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们,而他们的存在也会帮助卡尔更好的渗透到军队的基层。
如果这颗种子生根发芽,这个无形的网络在普鲁士军队中慢慢扩展的话,那么等到普丹战爭爆发的时候,他就有了一批可以信赖的基层军官。
等到他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之后,这批人就会成为他最坚实的班底。
而到了那个时候,当他和腓特烈的路线的斗爭不得不摆上檯面时,他就不会再是一个毫无依靠的第二王子了。
这个设想並不新鲜,歷史上任何一个想要在军队中培植势力的王室成员,走的都是这条路。
区別只在於,有的人做的太露骨了,结果被反噬和打压。有的人畏手畏脚,始终成不了气候。
卡尔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