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的卡尔与索菲早早地走出了城市宫,布吕歇尔已经站在了城市宫的侧门外。
时间紧迫,卡尔已经决定在威廉一世宣布解散议会之前,就前往巴黎。
布吕歇尔身著便装,腰间没有佩刀。脚上则是一双便於行动的皮靴,整个人的装束看起来不像军人,倒像个体格健壮的远行商人。
“布吕歇尔上尉,我们那么快又见面了。”卡尔挥了挥手。索菲也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
“上尉,又要辛苦你跑一趟了。”卡尔伸出手,与布吕歇尔握了握。
“殿下,这是我的荣幸。”布吕歇尔站得笔直,“我已经从罗恩將军那边接到通知,说殿下要再去一趟巴黎,让我继续担任护卫,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
卡尔有些惊讶於罗恩命令传达和执行的速度之快,刚刚一夜过去,布吕歇尔就已经准备就绪了。
同时他也知道,这是普鲁士军队改革的小小成果。这种信息的传达速度,是同时代欧洲的军队所不能达到的。
“罗恩將军没有多说些什么吗?”卡尔问道。
“將军只说,保护好卡尔殿下,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布吕歇尔顿了顿。
卡尔笑了笑,他明白,布吕歇尔自然也知道他此行为何而去巴黎。
“先上车吧,火车还有一会才出发。”
索菲上前,將一件厚实的黑色斗篷披在卡尔肩上,又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
“殿下,这里面是您此行到巴黎期间可能会需要看的文件,还有一些法郎。”
卡尔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然后看向了索菲,卡尔注意到了她琥珀色眼眸深处那一丝不易让人察觉到的紧张。
“谢谢你,索菲。”卡尔捋了捋索菲额前的头髮,以示感谢,“走吧,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二人道別了索菲,布里歇尔也坐上马车,腰背依然保持军人式的笔直。
“布吕歇尔上尉,”卡尔率先开口了,语气隨意的像是在与朋友聊天,“我让索菲带给你的那份名单…你昨天有看过名单上的那些人吗?”
布吕歇尔沉默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回殿下,还没有。”
“哦?”卡尔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像是在调侃。
“卡尔殿下,”布吕歇尔把声音压低,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寻找一些理由。“您知道的,新年刚过,部队里的事务比较多,而且……”
“而且你觉得,这件事情不需要那么急。”卡尔接过了布吕歇尔的话,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布吕歇尔没有否认,只是继续低著头,似乎是在看著自己的鞋尖。
卡尔看著他的样子,突然笑了出声。
“不急是对的,布吕歇尔上尉。”卡尔说道,“这种事情本来就急不得,太快了反而会引人瞩目,尤其是在现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
布吕歇尔顿了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里带著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卡尔会这么说。
“再说了,”卡尔继续道,语气又轻鬆了几分,“你也有自己在部队里的职责要履行,不能让你为了我的私人的事情耽误了部队的训练。”
“否则你的上司和罗恩將军那边,你都不好交代。”
“殿下能理解我的难处,我十分感谢。”布吕歇尔鬆了口气,连带著坐姿也放鬆了一些。
“不过嘛,”卡尔话锋一转,语气仍然轻鬆跳脱,像是在閒聊,“你知道的,等我们从巴黎回来,这件事情就要开始推进了,时间不等人,上尉。”
“我明白,我会按殿下的吩咐做的。”布吕歇尔郑重的点了点头,像是军人服从上级命令的一般姿態。
火车驶出了柏林车站。
这次的车厢里只有卡尔和布吕歇尔两人。罗恩安排的车厢是专门留给军官和贵宾使用的,私密性很好。
“殿下,”布吕歇尔的声音从座位对面传来,“您见过俾斯麦吗?”
卡尔收回目光,想了想:“没有,但是我觉得我又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似的。”
布吕歇尔挠了挠头,似乎没有搞懂卡尔在说什么。
“我也没见过。”他只能顺著自己的话头说下去,“不过我听一些年长的军官提起过他,他们说这个人很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卡尔似乎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怎么个不好对付法?”
布吕歇尔皱了皱眉,他没搞懂为什么说到俾斯麦的话题之后,卡尔的说话方式就变得如此奇怪。
“据说这个人脾气很大,说话很冲,经常把同僚气得跳脚。在法兰克福的时候,跟奥地利代表吵过很多次架,一点也不给对方留面子。”布吕歇尔继续组织著语言。
卡尔哈哈大笑,布吕歇尔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位王子如此开心过。
“殿下觉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布吕歇尔忍不住问道。
卡尔又陷入了沉默,隨后缓缓开口:“我在想一个能同时被自由派和保守派都討厌的人,要么是一个精神病,要么就是一个能看透一切的人。”
“或者两者都是。”卡尔若有所思的补充道。
“看透一切?”布吕歇尔的语气又开始好奇起来。
“对,看透了那些爭论本身並没有意义,所以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卡尔向布吕歇尔解释道,“这种人,比那些在乎名声的人更难对付,但也会更有用。”
布吕歇尔充满不解地点了点头,他好像还在思考什么,但並没有再问下去。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当中,只剩下火车前进的声音。
卡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在前世读过的一些关於俾斯麦的文字。
铁血宰相、统一德国的设计师,是政治舞台上擅长平衡术的大师。
但如果越深入地想去了解这个人,就越能体会感受到一个复杂的灵魂。
正如这个人自己曾所说的那样:
“世界上所遂行的任何庄严的事情,都有如墮落的路西法。
漂亮,但不代表著顺遂。概念伟大,亦需要付极大努力,但並不意味著成功。骄傲,同时也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