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俾斯麦阁下。”卡尔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柏林,乃至整个德意志的气氛都显得太沉闷了,需要一些非常的手段。”
俾斯麦突然笑出了声。
“殿下,还请您继续原谅我的无礼。”
“不过我还是没想明白,即使是想用非常手段,您为什么要亲自来到巴黎,来找我这样一个人呢?”
“因为柏林现在没有人敢用你。”卡尔迎上俾斯麦的目光,继续说道,“但是我敢。”
俾斯麦端起自己的咖啡杯,目光注视著咖啡液在杯子里缓缓的转动,像是在思考著什么。
“卡尔殿下,您知道我被多少人排挤过吗?”
不等卡尔回答,他便自己数了起来:“奥地利人恨我,因为我反对他们主导德意志事务。保守派不喜欢我,因为我不够虔诚,没有他们想的那样尊重传统。自由派更不用说,在他们眼中我就是国王的走狗。”
“殿下,您確定您要用这样一个人吗?”俾斯麦把咖啡杯放下,看向卡尔。
“正因为你得罪了所有的人,所以我才敢用你。”卡尔平静地说道,但是声音里带了点戏謔的味道。
“因为你没有退路,你现在只能依靠国王个人的信任。只能依靠王室的授权。”
“殿下倒是很诚实……”俾斯麦低声道。
“我觉得你这个人也用不著那些虚假的客套,不是吗?”卡尔笑道。
俾斯麦也跟著卡尔笑了起来。这一次,笑意里少了一丝防备,多了一些感兴趣的意味。
俾斯麦的身体猛地坐直了些。將咖啡杯放下,摆出了一个更加认真的態度。
“那么殿下,请您告诉我,您所说的『敢用我』,具体都意味著什么呢?”
卡尔知道,喝咖啡的时间在现在已经结束了,这场对话才刚刚开始。
“父王…不,普鲁士需要一个首相。”卡尔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一个能够绕过议会,强行推动普鲁士军事改革的首相。”
“您的意思是绕过议会?”俾斯麦反问道。
“卡尔殿下,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自由派会暴跳如雷,意味著欧洲各国报纸都会把普鲁士骂成是专制倒退的国家。”卡尔说道,然后顿了顿,“但那又怎样呢?”
“只要是我想要在普鲁士推进的事情,就必须被完成。”卡尔的话语里带著一种绝对不容任何人忤逆的强势。
“军队的服役时间必须延长,军队必须扩编,装备必须更新,铁路必须按照军事化標准改造。”卡尔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想法。
“这些事情,我一秒钟也不能允许它们停下。”
“而这,只是第一步。”卡尔继续道,“然后第二步就是解决什勒斯维希和霍尔斯坦的问题。”
“和丹麦打仗。”俾斯麦接口道。
“没错,但是我要让奥地利冲在前面,他们承受代价,而普鲁士获利。”卡尔的话语冰冷,不像是在说一种策略,而像是某种命令的语气。
俾斯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说的再明白一些。”卡尔继续说道,“德意志现在只是一个鬆散的壳子,必须让它变成一个真正的国家。”
“不是邦联,也不是关税同盟,而是一个真正的帝国。”
“一个以霍亨索伦王室为皇帝的帝国。”俾斯麦不知不觉地跟上了卡尔的节奏,替他说完了最后的这句话。
咖啡厅里开始陆陆续续得来了更多客人,但是三人所在的这个角落上的桌子仿佛隔绝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卡尔殿下”俾斯麦继续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嘟囔著什么似的,“您知道您刚才对我说的这些话如果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吗?”
“我当然知道,法国人会提前做好防范,俄国人会调整他们的外交政策,奥地利人更会不惜一切代价扼杀普鲁士的这种想法。”
“看来您是很清醒的,没有在说胡话。”俾斯麦继续道。
“我当然非常清楚,但是我更清楚,这些话在今天不会被其他任何人知道。”
“而且如果这些话不是从我这个霍亨索伦王室成员的嘴里说出来,您也许会心生怀疑,不是吗?”
“卡尔殿下。”俾斯麦再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迟缓的多,像是在做出重大决定前的权衡。
“您明白,我们普鲁士目前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是缺乏一个一致又清晰的方向。”卡尔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王室想维持王权,容克想保住土地和军职,自由派想要英国式的宪政,工商业主想要市场。他们每个人都想拉著普鲁士往不同的方向走。”
“但是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到这种歷史的节点,他们中间又没有人敢拍板,更没有人敢承担相应的代价。”
俾斯麦没有表態。
“那么,殿下。”俾斯麦轻轻说道,“如果我回到柏林的话,您想让我做些什么?”
“你就去做那个敢於拍板的人。”卡尔以命令的口吻说道,“做那个在议会里说出爭议言论的人,你要替父王和王室承受所有指责和非议。”
“卡尔殿下,”俾斯麦忽然说道,“恕我直言,您和我想像中的形象完全不一样,你比我想像的要疯狂的多。”
卡尔又笑了笑:“你这话是在拒绝吗?”
俾斯麦没有说话,他站起身,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几枚髮廊丟在桌上,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
“卡尔殿下,”俾斯麦沉声道,“等到国王的召命下来,我立马就返回柏林。”
“不过卡尔殿下,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请讲。”卡尔此刻的心里有些忐忑。
“您说的那些事,军事改革、打败丹麦、统一德意志,光靠谋划是不够的。”
“必须要有一个疯子,或者几个疯子。”俾斯麦嘴角浮起一个称得上狰狞的笑容,“所以我说您比我想像的疯狂的多的时候,我事实上很高兴。”
没等卡尔回答,他便披上外套,走出了咖啡馆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