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的桌子前又只剩下了卡尔和布吕歇尔。卡尔喝著咖啡,慢慢地把剩下的半根法棍吃完了。
“殿下,俾斯麦他…”布吕歇尔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没错,他答应我了。”卡尔放下咖啡杯。“我们现在可以去大使馆安排的住处住几天了。”
“你这几天也辛苦了,我就待在大使馆的保护下,你可以出门逛几天放鬆一下。”卡尔对布吕歇尔道,语气很是轻鬆。
“可是殿下,您的安全……”布吕歇尔有些犹豫道。
“放心吧,布吕歇尔上尉。”卡尔笑著拍了拍这位军人的肩膀,“我这几天就待在大使馆的保护下,哪里也不去。”
“我只有一件事情想拜託你,上尉。”卡尔说道。
“你在这几天的游玩之余,可以帮我买一幅准確的欧洲地图吗?”卡尔將几张法郎塞到布吕歇尔手中。
布吕歇尔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隨著卡尔上了马车,回到了普鲁士驻巴黎大使馆。
卡尔知道,他已经成功了达到了自己来巴黎的目的。
此后,俾斯麦的忠诚度会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卡尔这个普鲁士第二王子身上。
返程的火车上,卡尔一行三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周围。
卡尔和俾斯麦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可是不同於之前在咖啡馆的那一次,这次的谈话內容已经变得更加具体。
布吕歇尔又有些懵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聊的话题並不是目前最紧要的议会与国王。
“俾斯麦先生,”卡尔坐下,给桌上的其他两人都倒了一杯水,这虽然是他很自然的举动,但在那个年代,令二人有些受宠若惊。
“您长期以来在法兰克福和奥地利人打了那么多交道,您觉得奥地利对德意志意味著什么?”
俾斯麦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卡尔在返程的轻鬆气氛下,会突然问起这种问题。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显然是在借著喝水的时间思考。
这个问题问的太尖锐了,在俾斯麦之前的歷任普鲁士政治家里,对奥地利的立场无非有两种。
要么认为奥普两国应该合作,共同主导鬆散的德意志邦联。
要么认为应该公开挑战奥地利的权威,挑起战爭,將奥地利赶出德意志。在歷史上,俾斯麦就是这样做的。
但是这两种立场,现在的卡尔都不完全认同。
他认同的是第三种——也是最不容易被现在的普鲁士人理解的一种。
“奥地利是德意志的包袱。”俾斯麦终於开口了,他此时说话的声音有些慢,像是在斟酌字句。
“但同时也不能彻底把它丟开。如果奥地利彻底倒向法国或者其他的国家的话,对普鲁士来说反而更加麻烦。”
“所以,”卡尔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您和我想的是一样的。”
“但是我大概明白你想怎么做,我在这方面的思路和你不太一样。”
布吕歇尔依然是一脸茫然地看著两人,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突然就说起奥地利的问题了。
俾斯麦则看著卡尔,没有说话。他的眼神与上次不同,不再是审视,而是某种接近於期待的东西。
他开始有些好奇,这个年轻的普鲁士第二王子到底会说什么。
“咳咳,”卡尔向布吕歇尔伸出手。
布吕歇尔立马会意,將怀里的那张在巴黎购买的欧洲地图交给了卡尔。
卡尔低头喝了一口水,展开了那幅欧洲地图摊在桌上,手指指向维也纳。
“奥地利长期以来以实力和天主教传统以及和匈牙利的联繫为根基,在整个德意志邦联里拥有最大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但是现在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太大了,也太老了,甚至说有些鬆散。”
卡尔的手指从维也纳滑向了布达佩斯。
“奥地利要维持匈牙利的分量,那是奥地利在德意志之外最根本的利益所在。”
“只要匈牙利还在,奥地利人就永远没办法把全部精力放在德意志內部的事务上。”
“这是奥地利和我们普鲁士的根本区別——我们普鲁士几乎所有的核心利益都在德意志之內。”
卡尔的手从布达佩斯继续向北滑动,落在萨克森和巴伐利亚的位置。
“俾斯麦阁下,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我们不必把奥地利赶出德意志邦联。”
俾斯麦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必赶出德意志邦联?”俾斯麦轻轻地重复著,但是此刻有些微微失神。
“殿下的意思是,我们结束对丹麦战爭之后,不发动对奥地利的战爭?”
“不。”卡尔摇了摇头,然后把手指收回来,点在柏林的位置上。
“我说的是——我们不必使奥地利脱离德意志这个存在。”
“而是要维也纳和布达佩斯继续保持联繫,但要用一种渐进式的方法,让它渐渐的失去对德意志其他邦国的影响。”
俾斯麦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睛紧紧盯著卡尔所指的欧洲地图。
“奥地利在德意志的影响力来自三个方面。”
“第一,在德意志邦联中的主导地位。”
“第二,他们和各邦王室与贵族之间的几百年的传统关係。”
“第三,他们的天主教传统——南德意志的大部分邦国都是天主教的,所以他们天然地偏向奥地利。”
俾斯麦点了点头,他对卡尔说的这三个方面深感赞同。
“但是我觉得,这三个方面都可以被我们所撬动。”卡尔淡淡说道。
“撬动?”俾斯麦的语气里有些迟疑,“殿下说的確实对,但是这三个方面全部都是几百年沉淀下的东西。”
“我们该如何撬动这种几百年的积淀呢?”俾斯麦看向卡尔,继续追问道,“所以我才会坚持认为,把奥地利排除出未来的德意志才是唯一的正解。”
“德意志各邦与奥地利亲近不假,但是本质上是习惯的惯性,而不是铁板一块的利益共同体。”卡尔解释道。
“这种习惯可以被一个更强大的力量改变——那就是所有德意志人民对德意志民族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