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卡尔有些好奇。
能被俾斯麦那么郑重其事地拿出来的文件,放在前世可能已经进博物馆了。
他连忙接过了这份文件,仔细端详了几秒。
“这是我在圣彼得堡和巴黎这几年来所写的工作笔记,还有一些对法国、俄国以及欧洲局势的看法。”俾斯麦的手敲了敲文件的封皮,回答道。
“殿下如果有兴趣的话,不妨回到柏林之后翻开看看。里面的內容或许对您之前提到的那些构想能提供一些参考。”
卡尔翻开文件,看到了几行工整又大气的德文,和俾斯麦粗獷的外表並不相符,標题上写著:
“关於法国在德意志联邦內部试图拉拢南德各邦的报告。”
他抬起头,看见俾斯麦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著他。
那不是下属看上级的目光,也不是臣子看王室的目光。
反而有些像是两个棋手彼此確认棋路的眼神。
“看来。”卡尔合上文件笑道,“我可能在接下来的几个晚上不用睡觉了。”
俾斯麦也跟卡尔一起著笑了起来,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收起了笑声,换上了某种郑重其事的神色。
“卡尔殿下,”俾斯麦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更郑重,“我必须提醒您,如果您的那套构想如果做成了,当然可以名垂青史。”
“但如果做砸了,您就会成为普鲁士和德意志的歷史罪人。”
“我当然明白了。”卡尔点点头道。
“那么您怕吗?”
卡尔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桌上站起身,走到车厢的窗前,车厢外的暮色正在降临。
“俾斯麦先生,”卡尔转过身道,“我怕的东西很多。我怕德意志统一功败垂成,也怕霍亨索伦家族的末路,我更怕我们所有人都会在一场可以本来避免的战爭中家破人亡。”
卡尔顿了顿。
“但是我唯独不怕被叫做罪人。如果要成为罪人才能把普鲁士成为正確的道路,那这个罪人,我就来当吧。歷史终究会给人公平的评价的。”
俾斯麦没有再说话,只是也默默走到车厢的窗前,看著夜色降临。
布吕歇尔静静地坐在桌边,始终没有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参与这样的对话。他现在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听到刚才两个人的那些对话。
夜已经深了,卡尔在翻看著俾斯麦给的文件,没有睡觉。
而俾斯麦则很是大心臟,就像是刚才的谈话没有发生,明天回到柏林也不会发生任何事,只是旅游一样,早早便睡著了。
“殿下,”布吕歇尔又端来一杯水,在旁边站著,“刚才俾斯麦先生找我去隔壁的车厢单独聊了聊。”
卡尔接过水杯,发现布吕歇尔的表情有些不对。
“怎么了?俾斯麦说了什么让你难受的话吗?”卡尔问道。
“不,没有。”布吕歇尔的声音有些卡壳,显得很不自然,“俾斯麦先生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殿下身边有你这个人在保护,我比较放心。”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上尉你要记住,你保护的是一个比你自己要更值钱的人。』”
卡尔没有再多言语,拍了拍布吕歇尔的肩膀。
火车在柏林车站停稳,卡尔率先走下火车,身后跟著俾斯麦和布吕歇尔。
柏林的冷风依旧刺骨,但比起离开时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的感受。此刻的空气中似乎多了些什么——也许是某种即將破土而出的东西。
“殿下!”
熟悉的声音在站台上响起,卡尔抬起头,只见索菲裹著一件深色的冬衣站在不远处。琥珀色的眼睛在柏林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晶莹。
“殿下能安全归来真是太好了,欢迎您回到柏林。”索菲的声音里有些激动的情绪。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隨即目光越过卡尔的肩膀,落在了身后那个光头男人身上,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安心与瞭然。
“俾斯麦先生,”索菲转向他,语气不卑不亢道,“国王陛下已经在城市宫等待二位了。”
俾斯麦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意外这位宫廷女官从容淡定的態度。
俾斯麦看了卡尔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刚刚见面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吗?殿下身边的人,果然没有一个平庸之辈。”
卡尔则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向索菲点了点头:“城市宫里情况如何?”
“议会已经在前几天正式解散了,”索菲与卡尔並肩而行,用只有他们一行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自由派的议员们怒气衝天,在报纸上把陛下和军方马的体无完肤。”
索菲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但是街面上还算平静——可能是因为这只是解散议会重新选举,並不是废除议会。”
“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即使他们重新选举成功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俾斯麦在身后冷笑道,语气漫不经心,但又带著一种篤定。
索菲侧过头看了这个光头一眼,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继续对卡尔说道:“罗恩將军和毛奇总参谋长这两天几乎是在陛下的办公室度过的。”
“怎么说呢?他们似乎对俾斯麦先生的到来很是期待呢。”索菲轻声道。
“期待?”俾斯麦笑出了声,引得站台上的其他人侧目,“这个词用在我这么个人身上,倒是挺新鲜。”
索菲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马车已经在车站外面等他们,而布吕歇尔也要返回部队了。
“布吕歇尔上尉,不要忘记在前往巴黎之前,卡尔殿下向您交代的事情。”索菲提醒道。
布吕歇尔郑重的点了点头,隨后便和卡尔三人告別了。
很快,马车就驶进了城市宫的庭院。
索菲扶著卡尔率先下车,俾斯麦则跟在他们两人身后,眼神中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慌乱。
“怎么?俾斯麦阁下紧张了吗?”卡尔打趣道。
俾斯麦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坦然的笑容:“说不紧张是假的,殿下。毕竟接下来我要面对的是整个普鲁士的政治风暴。”
“那正好,”卡尔淡淡道,“你回到柏林就是应该来製造风暴的。”